《梦的描写练习》
在梦中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捕捉梦的人，每夜捕捉着那些悬浮在星星起伏洋面下的梦境。这些新鲜出炉的梦如云朵一样柔软而洁白，散发出阵阵香气，就好像太阳下晒了一天的被子。在她居住的小区，被子们总早早就被挂在阳台的晾杆上，直到孩子放学回家的嬉闹声响起时才被拍去浮尘，收整取下。她斜靠在满是夕阳余辉的窗台上，看着一床床被子慢慢躲入阴暗的房间，仿佛看到一个个梦境正循着阳光的味道，从深夜孩子细小的耳孔里悄悄钻出来。梦境们挤过窗户的狭小缝隙，在凉凉的空气中汇聚，上升，就像一只只透明的水母，布满深如海底般的城市夜空。
在她房间的书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所有这些瓶子上都贴满了红的绿的标签，标签上密密麻麻，仿佛写了一生的话在上面。这些就是她捉回来的梦境了。她有时候不知道这些瓶子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她的想像。她让手指在瓶子上慢慢滑过，好像一切都是真的，又好像一切都只是稍纵即逝的幻影。她常常会陷入这样模糊的感觉中无可自拔，却又忽而在下一秒钟里如释重负。
这很重要么，她有时候想。
在梦中，她用一张透明的大网捕捉着孩子们的梦境。只有在黎明时分，忙了一夜的捕梦人即将收工的时候，起早的人们才能在晨曦中见到那张网的轮廓，那是一张轻柔的网，沾满了晶莹的朝露，轻轻一挥就尽然展开，仿佛一条悠游在天地间的锦鲤。
在她柔软的羽枕下面，藏着一本大的速写本，上面画着捕梦人的故事，那些小小的窗、飘满梦境的夜空、长而透明的网。如果趁她睡熟的时候悄悄把速写本抽出来，一页页向后翻看，可以看见捕梦人模糊的轮廓正慢慢地变得清晰，她留着银色的短发，有大的眼睛和精致的鼻子，还长了一双蜻蜓的翅膀–这能让她的工作变得轻松。书架上的玻璃瓶越积越多，它们高高地堆上去，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需要用梯子才能拿到。她花在撰写标签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每天下班回来吃过晚饭到入睡前，她的主要工作或者消遣，就是把早晨醒来匆匆记下的梦境一一仔细誊写在标签纸上。
大学毕业，她就留在了这个城市里，每天的工作和生活说不上不开心，却总好像少了些什么。看着渐满的书架，有时候她想是不是因为爱情缺席的结果，或者是自己不想长大，才会对梦里的故事念念不忘。但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她依旧还是一个人，每天准时回家、吃饭，准时誊写标签，准时洗漱，准时上好闹钟，准时进入捕梦人的角色。
捕梦人坐在玉兰树的枝头，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调，等着月亮升上西天的时候，一个身影电光火石般滑过她的眼前。等捕梦人转头去看的时候，他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中莫名的味道滑进她的鼻底。捕梦人在微醺的风中轻轻抽了抽小鼻子，记住了这个气息。
梦像往常一样，从挂着蓝色、粉色、条纹、卡通窗帘的窗户里渐次钻出，在半空中汇聚、上升。捕梦人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下透明的蜻蜓翅膀，开始了新一晚的工作。她在梦境中穿梭，观察着它们的形状与速度。她偶尔用网兜起几个，放在耳边，仔细倾听里面细不可闻的声音。有的梦里传出啮齿动物般的吱吱声，可怜孩子，她又在树林里迷失了方向。有的梦里则传来吹泡泡般的噗噗声，嗯，他准是偷偷跑去参加鲸鱼的环球旅行了。也有的梦悄声息的，仿佛里面空空如也，这时候她总会把它们从网里捡出来，轻轻摇一下，然后叹口气，把它们放走。总有些孩子过早的成熟，他们早早学会了隐藏心事，变得像大人们一样无趣。
黎明时分，她决定结束今晚的捕捉，她擦去网上的朝露，准备休息一下，顺便想想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终于，捕梦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着了。梦中的捕梦人后来做了个梦，梦里面，一双不甚明朗的眼睛总躲在黑暗中窥视着她，带着些许神秘，些许犹豫。
他在黑暗中惊醒，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滴落在楼下塑料雨棚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梦中的一切依旧清晰，熟睡的女孩、堆满瓶子的书架，还有梦中的捕梦人，一切都历历在目，触手可及，只不过一切也都停在那里，好像乐曲才放到一半，就被人被按了暂停键。对不起大家，走神了。他好整以暇，重新按下老式录音机的开始键。
“咔嗒”一声，梦里的一切又都动了起来。床头的闹钟响了，女孩从睡梦中醒来，伸手关上了闹钟。她像往常一样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旁边的纸和笔，把刚刚过去的梦境记录下来，深色树林冒险记和骑鲸环游记，她停了下来。她看到了从捕梦人身边经过的那个人影，她抽了抽鼻子，这个气息她从未闻到过。会是谁呢?一个陌生人。她用很小的字备注道。
她起了床，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还和几年前大学刚毕业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看上比那时候还要年轻，但她知道自己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根，脖子的皮肤也没那么紧致了。她擦干脸，开始涂一些护肤品。而就在两年前，她还对护肤这件事嗤之以鼻呢。想到这一点，她不禁笑了，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他看着女孩穿戴整齐，经过他的身边，走出门口。他有些迷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一个完全不相熟的女孩，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在自己的梦里。
他依次拿起她的面膜、眼霜、卸妆水，又依次放回，这些他平时完全不懂的东西，居然会在梦中出现的如此清晰真切，令人难以相信。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子蓬头垢面，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忍不住也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他回到房间里，让手指在书架的玻璃瓶上轻轻滑过，有点冰凉的感觉。铺好的枕头下面，速写本还在哪里，他把它抽出来，慢慢地翻着，本子上，捕梦人正在一页页成长，一切都跟他曾经梦到过的一样。他应该把这个场景记下来，他忽然想到。他曾经尝试要记下什么梦境，但最终却只记下了些零散的片段。梦境就像退潮的海水，它们总是迅速离开，只留下一片平整无人的沙滩。
女孩、捕梦人、玻璃瓶子…他嘴里嘟囔着，在确信已经记住所有细节之后，才抽身离开。
床头的闹钟已经响了两次，他挣扎着爬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天色却依旧阴沉沉的。梦里的一切依旧清晰，他跳下床，从纷乱布满电线的书桌上找出了一个旧信封和一只铅笔。他坐下来，把电脑键盘推到一旁，撕开信封，平摊在桌子上。他已经多久没有在纸上写过什么了?他突然想。习惯了用电脑写字，面对纸笔突然有点不太习惯。
就好像录音机按了暂停键。
从哪里开始呢，他深深吸一口气。
“咔嗒”一声。嗯，好的，就从这里开始吧。
“在梦中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捕捉梦的人，每夜捕捉着那些悬浮在星星起伏洋面下的梦境。”
这是他在信封上写得第一句话。如果有万能的神存在，可以看到此时在信封的背面，一个曾让他无比留恋名字还在哪里，蓝色的墨水已经渐渐失去了颜色。
J in Shanghai
2009.06.11_0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