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
小五第一次在街角的快餐店见到女孩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哐当一声,像倒了一堵墙。窗外天空阴沉,细雨飘飞,雨中的街道就像刚从显影液里取出的黑白照片,湿淋淋地挂在绳子上。窗边的女孩,颤抖的灯光,人影模糊,声音游离,在他注视的眼里,面前的一切形如幻景,仿佛用手轻轻一触,就会如轻烟般飘散。
小五点着一支烟,慢慢晕开的烟雾里,可以看见女孩正在低头吃饭,一缕头发垂下来,被轻轻别回了耳后。
1. 早晨
早晨起来,小五穿好衣服,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天空依旧阴沉,城市笼罩在绵绵的细雨中。阵阵寒风把楼前悬柃木上最后两片叶子吹了下来。冰冷的树叶扫过小五的脸颊,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两片叶子在风中,打着转,飘过锈迹斑驳的阳台栏杆,落在湿滑的街道上。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嚓嚓声中,夹杂着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声音。
“……阴雨天气已经持续了一周,长时间的阴雨给出行带来诸多不便,希望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下面播报整点新闻……”
小五在细雨中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房间,坐在墙角的长沙发里。在街角楼顶的报时钟声中,他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送来被子的那个早晨,天空也像今天一样阴沉。突如其来的大雨呼啸了整个晚上,渐渐减小了声势。一阵阵寒风却开始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破旧的百叶窗被风吹得哗啦做响,睡在床上的小五只能把身上单薄的毛毯裹了又裹。
小五像虾一样缩在毛毯里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几声敲门声。敲门的声音很小,似乎不愿让人听到。小五从床上欠身去听,门外有人在蹭着步子,窸窸窣窣的,就像是什么细小生物正在列队而过。他欠着身子听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人,不禁一下收了劲,重新跌回到床上。小五在床上摊着身子,眼睛定定看着斑驳天花板。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后来叹了一口气,裹着毛毯下了床。他从床底下勾出一只拖鞋,又单脚跳着到椅子后面去找另一只。
找鞋的时候,小五的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情景。那天他盯着面前消瘦的男人看了好久,他说:“不,你不是我爸,我见过我爸的照片,他比你好看多了。”
早晨,从飘着绵绵细雨的阳台上回来,小五坐在墙角的长沙发里一动也不动。在不开灯的阴暗房间,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周以前,当他裹着毛毯,单脚站着打开房门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面色苍老的男人。男人的头发又白了,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头上还沾着点点雨滴,衣服也被雨水打湿了。但这些小五都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匆匆扫了男人一眼,便把目光移向一旁。见到小五的这个样子,瘦高而又略带紧张的男人表情就有些尴尬,他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楼道里的声控灯适时灭了,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那天早晨小五和父亲两个人在冰冷无人的楼梯间站了很久。两个人默默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楼道里安静得听得见街上呼啸而过的风声。后来一阵寒风从楼梯破碎的窗户钻了进来,钻进了小五身上裹着的毛毯里。毛毯的一角翻飞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男人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不知为什么,却又没有说。此后的几分钟里,两个人依然沉默着。后来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把一直提在手里的棉被放在门口,转身离开了。他转身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倏地亮了,小五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光明,什么也看不见了。
2. 中午
将近中午的时候,一辆巨大的白色摩托悄然滑过潮湿的街道,停在街角快餐店的门前。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夹克的男子下了车,提着黑色的头盔,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从这里向外看去,可以看到窗外阴暗小巷里不时有人匆匆而过。他换了一个角度,巨大的落地窗像一片巨大的镜子,映出大厅的喧闹的景象。在他默默注视的眼里,眼前的一切如墙角的蛛网般烦乱而不可信任。
回顾这个独坐窗前的年轻人的生活,它就仿佛窗外的阴暗的街道,弥漫着令人目眩的雨雾。他永远也忘不了十岁的那个秋天。那个秋天同样阴雨连绵,街上散发着霉烂的气味,仿佛穿城而过的古老河道。城市如同水族馆里的人造风景,在机械推动的水流里变得怪异莫测。一个男孩拖着受伤的身躯从阴暗的巷子里蹒跚而过,他一只手紧紧抱着胸前的书包,另一只手捂着头。血从他瘦小的指间一丝丝渗出,流过沾满泥土的脸。十岁男孩不该有的冰冷目光冷冷地扫过小巷,穿透了触及的一切。
在那个飘雨的下午,当一块青砖在男孩的头上溅出第一片暗红时,剩下的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了。就像一颗偏离了方向的子弹,它迅速滑出轨道,在灰色的风中呼啸前进,没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一阵疯狂的叫喊和击打之后,一群孩子飞奔而去。只剩他躺在小巷墙角的泥水里,痛苦地蜷缩着瘦弱的身躯。血从头上流下来,流到他微张的口中。混着雨水和泥土,有一丝咸。男孩挣扎支撑起身子,在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城市已被某种锋利的物质刺穿,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瘦弱的生命面前,没有什么是可以逃脱的。
那天,受伤的男孩在楼下的悬铃木下站了很久。他向二楼望去,二楼的窗户泻下昏黄的灯光,一个驼背的身影时而出现。那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执拗地盯着阳台雕花的铁栏杆,想从那看到画册里那对俊美的人。他们就紧紧依偎在那儿,像十年前一样幸福,风中应该还会传来他们清脆的声音。突然,男孩笑了,一滴泪水就从他的眼里滑了出来。
小五把目光从落地窗上收回,等待上菜的空当,可以看见对面隔了两张桌子的位子,坐着一个长发的女孩。女孩穿着黑色的毛衫,灰色的过膝呢子裙和一双黑色长靴。女孩正在低头吃饭,一缕头发垂下来,被她轻轻别回了耳后。
女孩吃完饭,站起身,穿上挂在椅子后面的黑色风衣,走了出去。小五看着她走到门口,推门出去,门来回荡了两下,停住了,截断了他注视的目光。
窗外女孩离去的身影,一如往常。黑色的风衣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消瘦,另一方面,也让她显得高贵。几周之前,天气还不是这么冷的时候,她穿过一件白色的衬衫,那是一件长长带衣摆的衣服,让他非常着迷。那天女孩离开的时候,小五也跟了出去。他远远地跟着。看着女孩的颀长飘逸的背影,小五的目光一度混沌起来,湮没在她前后摆动的细长手臂间。后来她放慢了脚步,在路口停了下来。看着女孩站在路口,小五也停了下来,他靠在不远处的人行道的栏杆上,点着了一支烟。然后绿灯亮了,女孩离开了,注视着女孩离开的背影,一团烟雾便在他的眼前弥漫起来。
女孩离开的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从快餐店旁边的小巷中走过。阴暗的巷子除了与店相邻的一段有些光亮,其余的部分都笼罩在黑暗与莫测的积水之中。他向巷子深处走去,却一脚踩在雨水里,差一点滑倒。他停住脚步,顺着他注视的目光,面前的灰色墙壁上依稀可以看出嵌在其中的两根粗壮的校门门柱。
他的手在墙壁上缓缓滑过。在十年了,已经要忘记了,他想。然而真的忘记了吗?挥舞的砖头,飞溅的鲜血,面对已经斑驳的墙壁。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蜷缩在已经失去理智的孩子身下,他听到一声清脆而急促的惊叫。孩子们飞快地消失在巷口的时候,墙角里的男孩抬起头,一些血流到他的眼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她撑了一把黑色的雨伞,穿着雪白的连衣裙,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美丽而高贵。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境。在他恍惚的时候,女孩一步步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块白色的手帕,然后离开了,没有说一句话。
3. 父亲
昨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她说天气凉了,要注意加些衣服。小五躺在床上抱着听筒。窗外黑漆漆的正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听筒里从未谋面的母亲又在抱怨钱不好赚,小五忽然觉得疲倦极了。十二点的钟声里,他轻轻放下听筒,把头深深地埋进被子。被子底下的男子抱着双臂,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最后见到父亲的那个早晨,他也是这样蜷缩在床上的。
在深夜重新回想一周前那个寒流突至的早晨,一切竟仿佛已是遥远的记忆。那天,快速步入苍老的男人离开的半小时后,小五抱膝呆坐在街角快餐店的台阶上。一个胖警察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这种旧街口本来就容易出事,又是下雨天……人死不能复生,也不要太难过。”他拍拍了小五的肩膀,走开了。不远处,一些穿制服的人正把一个男子从血泊中抬起来,放进了黑色的塑胶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小五把头埋在膝盖里,轻轻地说,爸,眼泪就像飘飞的细雨一样落了下来。
父亲的葬礼安排在昨天上午,他去了。他在雨中停下车,却并没有下来。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在灵堂门口发着黑纱,那应该是父亲现在的妻子。灵堂里悬挂着父亲的照片,远远地望去,照片上的人还是小五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和夹在画册里的那张不一样。没有了曾经的英俊儒雅,白净的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他真的老了。从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老了。他拥有的一切早已像细雨一样飘散了,了无痕迹。哀乐响起的时候,小五拉下面罩,一转油门,庞大的摩托车像一条白色的大鱼,跃入漆黑的河道,一扭身就不见了。
赶往父亲的葬礼路上,他接到律师打来的电话,说父亲有几幅画是留给他的。父亲的画他曾经见过,这个忧郁不得志的男人。在色调素雅的画廊角落,画上的花朵却笼罩着紫色的烟雾,弥漫着霉烂的味道。“画是不错的,”老板说,“功力到了,就是调子太阴暗。这样的画很少有人要了。”
从葬礼的悲凉气氛中摆脱,一阵近乎疯狂的飞驰之后,他去律师行取回了父亲的画,一共有三个画筒。回到家,他把画筒靠在桌边,他不想打开它们,他还没有准备好。何时才会去看,他也不知道。就像阳台前面那棵悬柃木上仅剩的两片叶子,连日风吹雨打,其余的叶子早就掉了,可是它们在风中左摇右晃,打着转儿,却总也不掉。它们也是没准备好吧。他站起身,从墙上女孩的画像旁取下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在照片背面,他又看到了那一行字。如果不错,那应该是父亲的笔迹吧。
晚上,应完稿,小五就把伸缩台灯关了。光线阻碍了声音的传播,灯一关,窗外守候已久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对面高楼广告牌上一道道红色的光柱,隔着百叶窗,间歇从他的脸上扫过。小五陷在长沙发里,点着了一支烟。烟雾中,他的脸渐渐模糊,看不清了。后来他把烟熄灭,拉过被子在床上躺下,父亲的影子开始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
在祖母去世后的第二天,他站在门口,用警惕的目光看着眼前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他说不,你不是我爸,我爸比你好看多了。男人尴尬地站在门口,后来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身份证,他把它递给男孩,你看,他说,我的名字。男孩低头去看,身份证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多了,应该是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英俊儒雅,这是男孩熟悉的。男孩拿着身份证端详了良久,他抬起头,把它还给了他,你不是我爸,他说,我没有爸爸。他转身关上门,倚在门上,任凭男人在外面不停敲。后来男人停了手,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叹口气下楼走了。他听着亲生父亲的声音在楼梯间消失,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沿着门滑到地上。
在黑暗里,小五断断续续地想起这些,想起和父亲不多的几次见面,一些懊恼的情绪升腾起来,久久不散。
小五躺在床上独自懊恼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电话在黑暗的发出巨大的声音,他拿起听筒,是母亲。
4. 母亲
第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是在祖母去世以后。他还记得那个阴暗的午后,屋里唯一的灯突然灭了,祖母说了一句,我看不见了,就倒在了地板上。他那时正站在阳台,回头看时,驼背的老人已经安静地躺在阴影里,仿佛睡过去一样。总在抱怨儿子没用的老人被抬到了床上,一大群人从外面涌进来,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小五默默地站在阳台上看人们在屋里忙碌着,像在看遥远的风景。祖母安静地躺在床上,然后被抬了出去。人们七手八脚地从狭小的房间里退出来,声音渐远。小五站在原地,天很快黑了,他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黑影,这个黑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黑暗将它完全吞没。
祖母去世之后,小五在床头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存折和一叠汇款单。存折上有一笔数额不菲的存款,来自他远在岛国的母亲。小五拿着这些汇款单愣了半晌,他的手颤抖着,突然间大叫一声,疯狂地把它们扯得粉碎。然而三个月以后,当他拿着学校的证明从邮局里取出又一笔汇款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丝毫愤怒或是悲伤了。他就像一个恪尽职守的搬运工,带着职业性的漠不关心。他从邮局出来,拐进旁边的银行,把收到的钱一股脑的存了进去。这以后没多久,他第一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和母亲通完话,他看着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为自己刚刚在电话里的平静而惊讶。在黑暗的屋里回忆和母亲的第一次通话,他的语气就好像他们昨天还住在一起,没有丝毫的激动或吃惊。
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小五在摩托车行作了一年,用母亲寄的钱买了辆巨大的白色摩托。然后他辞了工,专心画起了漫画。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是因为遗传吗,他并不愿意去想。小学的时候,父亲留下来的那一大箱画册他就已经看的烂熟了。性格孤僻的男孩可以在任何时刻沉入到作画的乐趣中去。也许正是靠了这个,他才从童年的痛苦记忆中挣扎过来,而没有走上另外的道路。
祖母去世没多久,他就托人卖掉了房间里几乎所有家具,包括祖母视为宝贝的那个木箱子。狭小房间变得空旷起来,只留下一张单人床,墙角的长沙发和一张工作台。他觉得简单多了。但是那盏突然坏掉的灯,他却一直都没有换。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习惯了独自呆在暗处。
在这个古旧的房间里。曾经有着祖母无休止的低喃。老人一走,整个房间便陡然安静下来。十岁的时候,像每个早熟的孩子一样,他早已习惯与周围的一切漠然相对。但是不能变的,他始终都无法漠视那些来自身边的嘲讽,常常因此弄得自己头破血流。他开始有意识避开人群,但并没有用。
在那个飘雨的下午,丧失了理智的孩子们围在一起,机械无休止地踢打着墙角的男孩。男孩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捂着头上流血的伤口,另一只则紧紧抱在胸前的书包上。在这场超越了年龄的残酷殴斗中,此刻只有他还保持着一丝清醒。谁也不知道,就在他的书包里,在他紧握的手下面,正放着一把锋利的菜刀,那是他前一天才开始带在身上的,一刀就可以把一个人的脚筋砍断。
受伤的男孩在努力克制自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意识在渐渐模糊,抱着刀的手也越握越紧。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刀砍下去,那应该不会太久。
时至今日,每次在快餐店看到女孩,小五依然会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还有她的那声惊叫。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被那血腥的一幕惊吓了。但无论如何,是她救了他,也救了所有人。她给他的白色手帕他并没有用,也没有还给她。从那时起到十三岁,他一直关注着女孩。就像秋天他在这个快餐店重新见到她以来一样,他默默的看着,并不奢望引起她的注意。看到她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动作,他就会感到莫名的快乐。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有时他也会有种冲动,想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也许明天就不会再见面了。他猜想她也许是在一个街区以外的大学读书,但是他并不确定。秋天快过去的时候,他曾试过一次,试着跟着女孩,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天他靠在人行道的栏杆上,就像他在学校旧教学楼上一度做过的一样,默默注视着她穿过马路,融入拥挤的人群里。
他依旧每天在相同的位子上,等待着女孩,然后离开。她并不是每天都来,而且不太准时,她有时候午饭和晚饭都会出现,有时候也会全部缺席。因为女孩出现的不确定性,每天的等待便变得复杂起来。他常常都会早到,但有时也会和她擦身而过。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在修订等待的时间。后来他放弃了,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行事,遇到她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从摩托车行辞职之后,他在家闲了半年,然后在一间卡通杂志社找到了一份工作。每个月交上一个足够长的故事,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晚上,他在工作台上应完稿,总会坐在墙角的长沙发上,顺着他注视的目光,你会在四周的墙上看到一些手稿,上面是一些神态各异的女孩。如果仔细去看的话,你会发现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女孩画像的,他记得非常清楚。第一张画是在一节语文课上完成的,画在了作文本的反面。那是在见到她的第二天,他的手指在前一天的打斗中受了伤,但他还是坚持着把那幅画画完了。现在,它就挂在工作台的上方,画上的女孩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在雨中静立。那是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5. 下午
整个下午,小五都坐在长沙发里,看着床边父亲留给自己的那几筒画。他一动不动。窗外阴雨连绵,天空阴暗。在同样阴暗的房间里,间或可以见到红光闪烁。不用说,那一定是年轻的男子又在抽烟了。从秋天重新见到女孩开始,他抽的明显多了。是因为想掩饰什么吗,每次见到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掏烟。虽然他仍然不喜欢烟的味道。事实上,那些烟雾总是会让他隐约作呕。
不仅是烟,还有很多事情他没有想到。比如与她如此近距离相对,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他并不是个害羞的人,只是有些自卑。事实上,从第一次见到女孩开始,他就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他渴望和她相见,另一方面,他又怯于被她看到。这个瘦小的男孩,总是趴在教学楼顶楼的栏杆上,静静等待女孩从楼下走过,才独自一个人慢慢离开。三年以来,即使是升到中学,他和她的教室只有一墙之隔,他也总是习惯站在顶楼那个秘密的角落,静静注视着女孩经过,然后在随后的课堂上,画下记忆中的身影。
父亲第一次出现门外,是在祖母去世后的第二天。小五并没有让面色苍白的男人进来。他仔细打量着他,他的亲生父亲,他的脸,他瘦长的手指,他沾着了泥土的鞋。他说,不,你不是我爸,我没有爸爸。男人离开的时候,靠在门后的男孩无声地哭了。养育他多年的祖母去世时,他没有哭,然而此时,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他却泪流满面。
关于父母亲之间的事,小五知道的并不多。但从祖母整日的低喃中,他仍然听到一些。老人不曾想到,当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的小孙子,那个她常常挂在嘴边的孽种,就站在厨房的门外。他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老人的自言自语,那里面不时夹杂着惯常的咒骂和咳嗽,杂乱无章,充满了跳跃和间断,但瘦小的男孩依然仔细听着,用他并不丰富的经验努力从这些纷繁的话语中找出一丝头绪。
他虽然听不明白,但有一点却是显而易见的:老人对自己儿子十分不满。她显然一开始就不同意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但出乎意料的是,一直懦弱的父亲这一次不仅违抗了她的意愿,还和那个风骚的女人偷偷结了婚。但事情的发展最终还是落入了老人的预言之中,那个女人终于选择离开男人和刚出生的孩子,到遥远的岛国去寻找她的幸福生活去了。与此同时,孤身一人的父亲觉得再也无脸见自己的母亲,他偷偷留下了孩子,自此也消失无踪。
从祖母的话语中,男孩凭空想象着有关父母的一切,却感觉力不从心,仿佛总是隔着一层迷蒙的雨雾,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那张照片。照片夹在父亲留下的一本画册中间。开始他并不知道那上面的人就是他的父母,他仔细端详这个偶然的收获,照片上秀美的人儿。突然他发现照片的背景很像是房间外的阳台。照片上的日期和祖母那些的低喃让他想到了什么,他跑到阳台上,在那里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是十年前的照片,但一直夹在书里,所以保存的很好。照片上的女人很美,和小五原来想的不一样。他一直认为抛弃他的是个狠毒的人,但现在看来却完全相反。而搂着女人肩膀的,一个同样英俊的男人,应该就是他的父亲了。他把照片拿在手里,向前伸直了手臂,让照片离自己远一些。他端详着照片上幸福的一对儿,他记忆中从未谋面的双亲,看着他们,他突然有种产生难以抑制的亲切感。他把照片一点点移向自己,直到它完全贴在他的眼睛上。
看着照片上幸福的一对儿,他曾不止一次地想:他们不是相爱吗,为什么又要分开,而且分开的那么坚决,甚至是残忍。即使抛开刚刚出生的孩子,他们的爱也不应该那么脆弱吧。和父亲的难得来访不同,从第一次通话之后,母亲的电话就开始每周都有。但是第一次谈话定下的基调却一直无法打破,他们的谈话始终是平淡无味的,例行公事一般。这多少让他感到有些厌倦,但母亲却好像乐此不疲,依旧每周打电话过来,说些无关痛痒的事。小五曾经试着向母亲提起父亲,很多次他都想问她是否还爱他,那个未老先衰的男人,他的父亲。然而母亲却好像并不想再和这个男人有任何关系,每次都绕了过去。小五知道,她不再爱他了。
母亲的谈话里总是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词语,深夜的床上听着那些遥远而陌生的语言,他常常会想到别的,比如,想到女孩。应该说,发生在双亲之间的事情,对这个孤僻的男孩影响很大。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接受没有父母这令人难堪的事实,长大一些又时常为这个弄得自己头破血流。后来他遇到了女孩,更是因此而深陷矛盾之中。爱一个人,到底能持续多久,又会带给人多大的伤害,这个问题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虽然男孩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女孩的感觉,但经历过这些以后,他早已变得畏缩不前了。
男子坐在墙角的长沙发里,把目光从床边的画筒移到挂在墙上的照片上。窗外的阴雨让不开灯的房间更加阴暗,照片上的人影看起来有些模糊。在这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那应该是父亲的笔迹:“即使你已经忘了我,我也会永远记得你。”这就是那易变的誓言吗?
6. 女孩
接近傍晚的时候,雨又开始大起来。硕大的雨点突如其来,街上一片混乱。女孩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收起雨伞,脱了黑色的短外衣,在隔着小五两个桌子的位子坐下。她仔细把有些湿了的头发在耳后拢好。她不会知道他是谁,她根本就不会记得他,小五想,即使记得,她也不会想到面前的男子就是十年前那个蜷缩在墙角里的男孩。那些已知或未知的,有谁会想到呢?
就像秋天那个落雨的晚上,女孩第一次跨进快餐店的时候,她并不没有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小五。她看着不远处的瘦削男子,恍然如梦。
已经七年了,面前穿着黑色皮衣的男子,她依然清楚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他那时在走廊上罚站,常常一站就是半天。但是和其它孩子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意。他总是漠然注视着眼前经过的一切,冰冷的眼神让她莫名地害怕。
回想男孩给她的感觉,开始只是好奇,便留心起来。却不知很多时候,正是这些不自觉的关注成了动情的开始。她渐渐了解了他的事情,对他产生了好感。
她并不期望会有什么结果。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啊,她常常告诫自己。但她依旧忍不住关注着他,在每天放学的路上跟在他的身后。虽然只有巷子里不到两百米的路程,虽然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她也能从中得到些许安慰。她曾经看过他和别人打架。而那最激烈的一次,她站在远处,看着男孩被围在墙角里,她真的怕极了。时至今日,想到自己那一天的举动,她仍然会感到羞赧。声嘶力竭地尖叫,最后竟然还把手帕给了他,那都是她做的吗?
高中毕业,她如愿考上了大学,但她却从没想过能够他重逢。然而坐在快餐店巨大的落地窗前,偷偷打量不远处正在闷头吃饭的瘦削男子,女孩才发现自己原来始终记得他。从十三岁转学离开,到现在已经七年之久,七年的时间说来已经不短,但那时候的一切却好像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十年前的那个飘雨的下午,当她把手帕递给他的时候,虽然努力保持镇静,其实却想马上从他的面前逃离。从那天开始,也许是因为暴露了心里的秘密,她不敢再去看他,或者说,她开始躲避他。她喜欢他,但她又害怕和他相处,她甚至害怕他把手帕还给她。然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男孩并没来找她,他也未再在走廊里罚过站。他非但没有闯入她的生活,反而在她面前出现的少了。那天以后,多数时候她只能捕捉到他的一个侧面或者是背影。那时的男孩习惯一个人走在阴影里,殴斗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道疤痕已经渐渐淡了,每次和他擦身而过,她却总能一下把它找出来。也许正是因着这道淡淡的痕迹,她才会在七年之后重又将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她开始每天从学校出来,在快餐店里等他出现。她对他的出现并不确定。事实同她预料的一样,他的时间并不好把握。他并不是每天都来,曾经一段时间,她经常会与他失之交臂,不过后来就正常起来。
发现他也在注意她,是她开始等他不久之后的事。这让她有一些兴奋。她个子高了,头发也更长,他应该不会认出她。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他能记得她。他的变化非常大,她很想知道他这几年做了些什么。但女孩的矜持上来了,她一直都没有和他打招呼。秋天将过的时候,他曾跟她走到了路口,那天她心里异乎寻常的紧张。这种感觉只有在那次殴斗中曾经有过。然而让她失望的是,他并没有继续下去,他在路口停了下来,虽然她故意错过了一个绿灯,但他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确是个矜持的人,她自己也知道。在这个街角的快餐店里,只要一个小小的微笑,也许一切就会不同。然而在他面前,她的脸却总会变得僵硬。
从快餐店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看去,方才的滂沱大雨只留下了几个小水洼,雨势依旧是淅淅沥沥的。连绵了一周的阴雨让她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还有那些已经消散快要遗忘的潮湿的记忆。好像很多东西都突然变得简单起来。她知道不远处的男子正在注视着她,他的目光第一次让她的脸有些发热。
她习惯性地拢了一下头发,来掩饰自己的慌张。也许下一秒,在她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她就会突然找回微笑的感觉。
就像那些已知或未知的,谁会想的到呢?
7. 傍晚
街角楼顶古旧的大钟敲响了六下。在钟声的间隙里,可以听到汽车轧过积水街道的声音。房间里面更加阴暗,一些雨滴随风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窗外的悬柃木在连日的风雨中已经落光了所有的叶子,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小五把目光从墙上父母的照片上移开,又点燃了一支烟。他叼着烟,从已经呆坐了一下午的沙发上欠起身,把昨天从律师行取来就一直靠在床边的画筒拿过来。他打开其中一个画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巨幅油画。他把画展开铺在床上。在画铺开的一瞬间,他呆住了。
巨幅画布上绚丽的色彩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一股股热量好像要把整个房间都燃烧起来。小五呆呆地感受着画作扑面而来的燃烧般的能量,他的手颤抖着,是的,他被惊吓了。他从未想过父亲可以画出这么耀眼的颜色。他一直以为他是个懦弱人,只能画出黯淡的作品。他错了。小五颤抖着熄灭了香烟,把剩下的两个画筒都打开。那些画铺满了床、沙发、工作台、甚至地上。本来阴暗狭小的空间里面突然变得无比光亮,仿佛有滚滚热浪在半空中里升腾,。
站在充满整个房间的耀眼的光辉里面,小五突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在他面前所有这些大小不一的画布上,除了令人窒息的生命力,还有一点是相同的:它们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身影,同一张面孔。
母亲。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雨中的街道仿佛哈哈镜一般,映出城市色彩斑斓的巨大倒影。小五坐在快餐店的落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积水的小巷,巷子里依然黑暗少人。他换了个角度,通过玻璃的反射,可以看到快餐店里灯光明亮,人声鼎沸。穿着黑色毛衫的女孩正坐在不远处,她低头啜了一口咖啡,一缕头发垂下来,被轻轻别回了耳后。小五通过烟雾,看着女孩的动作,笑了。
也许下一秒,也许永远不,他就会把烟熄灭,站起身走到她的对面坐下。“你好,”他会说,“你也许已经忘了我,但我却永远记得你。”
而这些已知未知,突如其来或有预谋的,有谁会想的到呢?
J in Shanghai
END 2001-10-10
后记
这是一篇完全没有预谋的故事。
故事的缘起是2000年,2000年的梅雨特别长,阴雨连绵,到处都湿漉漉的。在某个没有课的下午,我躺在宿舍能够压出水来的床上,脑子里跳出故事的第一句话。我觉得它很好,就起身记在了本子上。然而接下来要写些什么,却没有任何头绪。
我开始随手写,写了撕,撕了写,从2000年写到了2001年,起初在纸上写,到2001年买了电脑,又在电脑上写。2001年10月做了网站,实在不忍心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写下去了,于是把故事结了尾,发在了榕树下。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短短的故事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如果你知道的话,就请告诉我吧。
嘿嘿,连后记也拖到5年后的现在才写。
2006-5-20
我也觉得第一句话,像心里倒了一堵墙写得最精彩,呵呵。
这篇旧文难得有回应啊~
话说我还是相当在意它的,那还是我第一次想要写个什么像样的故事出来~ :em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