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人》
二十岁的某个下午，我正在街上无所事事的时候，死神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死神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过两天，我来接你离开。”
我看着死神慢慢离去的背影，漆黑的布斗篷拖在他的身后，好像倒挂在屋檐下的蝙蝠的翅膀。我在街上站着，大脑中一片空白。后来夜幕像死神的布斗篷一样罩了下来，把我完全包裹了。
那天夜晚我回到家里，就直接上楼脱下衣服，躺到了床上。几个人跑上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我在床上躺着等待死神的来临，不知道等了多少时间。死神说，过两天他会来接我。可是两天过去了，死神却没有来。我想死神也许有其他的事情被耽误了，于是决定再多等几天。一个星期过去了，死神还是没有来。我决定继续等下去，说不定他明天就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上次那样。一个月过去了，死神依然没有来。我依旧耐心地等着他。没有人能从死神的手里逃脱，从来没有。一个月，然后又是一个月，很快，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年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年。开始的时候，我不吃不喝，后来，我会吃一点他们端上来的水果。他们找来医生给我看病，但是医生说我没有病。后来他们又找来心理医生，在我的头上身上贴了很多电线，又搬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仪器。可是心理医生检查了很久，也说我没有任何的问题。这么折腾了很久，后来他们也放弃了为我治病的想法，只是每天按时给我端些水果上来。
我的很多朋友都来看我。但我已经快死了，也没有兴趣再和他们说些什么了。我喜欢的女孩也来看我，我用看天花板的目光看着她，于是她也走了，再没有来。她离开的时候，我的心里面有一点点难受，但是她的背影很快就被死神的样子替代了。
一年里面，除了每天的洗漱，我不曾下床活动过。我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一点点萎缩，力气也一点点变得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很多记忆也在渐渐离我而去，但我始终记得我和死神的那次见面。死神对我说，过两天来接我离开。死神是不会骗人的。
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年，第二个一年就变得简单多了。然后是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转眼我已在床上躺了十年。十年之久。十年里面，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死神的到来，等他在下一秒钟来把我带走。但是死神始终没有来。十年里面，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几个亲人也先后离我而去了。十年的等待还让消磨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我现在每天只能依赖导管来生活。这些橡胶管道让我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对我来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我也有些记不太清楚了。无论如何，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在我的记忆里面，我一直就是这样子的，难道不是吗？那些来看我的人们，他们的目光总是无法固定下来。我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十年，又是十年，我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二十岁的夏天，我看到过死神，他说过会来接我。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件事情发生，我已经记不得了。或许这是三十岁的事情，或许它只是我道听途说来的一个故事。谁知道呢。忽然有一天，他们跟我说，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十年了。“爷爷，您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十年了。”他们叫我爷爷。这真是有意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样子已经换过很多次了，只有这个我记得最清楚。我喜欢天花板。
人们围在我旁边，他们说，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十年了，我肯定是一个被死神遗忘的人。每天我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但是现在，我却已经一百岁了。他们在我旁边说，我是个被死神遗忘的人，他们要给我过一百岁的生日。连市长也说到时候要来看我。但是等等，死神，死神又是什么东西呢？
死神，死神又是什么东西呢？
J in Shanghai
2003-11-20 12:3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