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我在地铁里遇到一个人。
傍晚下班的时间,地铁里总是有很多人。我避开人群,站在车厢与车厢连接的地方,一个年轻的男子经过我的身边,让我眼前一亮。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身材瘦削,半长的头发别在耳后,从后面看去,耳朵轮廓异常精致。他经过我的身边,又折返回来,在我的对面站住,打开随身携带的一本书,开始读起来。我得以仔细打量他。他穿了件黑色的双排扣羊绒短大衣,外面披了条黑色的粗呢大披巾,下身是同样黑色的仔裤和球鞋。他的皮肤白晰,五官清秀,睫毛很长,一只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本名为《追忆逝水年华》的小说。他的手修饰的很干净,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者。我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和这只手,它们长在一个男人身上,不知会让多少女人心生嫉妒。
看到我在注意他,他对我浅浅笑了笑。这个笑让我对他的性别有了一丝怀疑。但这怀疑只是一瞬间,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他对我说:“我是女的。”
我们攀谈起来,她说她叫做苏,是一个同性恋者。我猜她常常需要对人表明自己的性别和性取向,这倒让我觉得自己唐突起来。但尴尬的感觉只是一闪而过,我们一见如故,谈得很愉快。得知我是一个小说家,她约我晚上一起吃饭,说有些话要对我说,而我也为能认识她而觉得荣幸和好奇。以下的故事,就是她在饭桌上讲给我的。
我从小就比别人发育的早,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是班级里面个子最高的。我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我在大学的附属学校里长大,也许是因为个子高,我不喜欢和女孩一起跳皮筋、在小花园里散步,而是喜欢和男孩子呆在一起。我和男孩子一起打弹子、拍纸牌、和其它学校的孩子打架。我的个子最高,又是唯一的女孩,很快就成了孩子王。我和男孩们在一起很快乐,这种快乐一直延续到初中三年级。
初三的时候,男孩子一个个都开始长高了,其中最高的一个,叫做林。林是我的死党,他也是大学老师的孩子,我们从幼稚园开始就在同一个班里,关系一直都很好。我能够成为孩子王,也有他的很多功劳。他的个子不高,瘦瘦的,但打架的时候却很勇猛,常常不惜弄得头破血流。人人都怕他,但他却怕我。现在想起来,他不是怕我,而是喜欢上了我,然而我个子比他高,长得也漂亮,男孩与生俱来的自卑感让他一直都没有对我表白。
我身体发育的早,心理却较为晚熟,或者说较为迟钝。我没觉得自己跟男孩子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回想起来,周围的女孩在小学就开始收到情书,我却从未被人追求过,这也是我心理晚熟的另一个原因。然而现在事情有了变化,男孩们子都开始发育起来,原来瘦小的林一下成了班级里个子最高的男孩。老师把他的位子从前几排调到了最后一排,和我成了同桌。我很开心,他也很开心,但不久我就发现,我们的开心并不相同。
我很开心能和林坐在一起,因为我们一直都是死党。他很开心,则是因为终于和我平起平坐了。那以后没几天,他就对我表白了。他是在某节课的课间休息对我说的,我们正在谈论班里一个男孩把一只死蜥蜴放在他喜欢的女孩的书桌里,以便引起她注意的事情,他突然对我说,他喜欢我。这句话起初我并没有在意,他把它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听出里面的含义。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接下来的课我都走神了,林也是一样。我们俩之间突然多了一堵墙。我们好几天都没有跟对方说话。我试图躲避他,但这并不符合我的性格。于是我把他约出来,告诉他我们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关系。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我说。
我们僵持了几天,事情突然有了转机。表妹从外地回来,住在我家。表妹个子不高,但是很漂亮,头发长长的,扎着马尾辫。她比我小一岁,我有一张和她在一起的合影,我都忘了那是哪一年照的,照片上的两个小孩就像是兄妹俩。她们全家就要从外地搬回来这里,她暂时先住在我家。我的父母帮她办了转学手续,外地上学早,结果她和我成了同班同学,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保护者。
为了帮表妹跟上的进度,老师把我从最后一排调到前面,和表妹坐在一起。我跟林自然而然地分开了。表妹的到来在男孩子们中间引起了骚动,他们天天围在她的周围,我则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从表妹身边赶走。林却意外地没有对表妹的到来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对一切都不闻不问。没有了林的支持,我的昔日战友以为我是在跟他们开玩笑,愈发放肆起来。我平生第一次对异性有了厌恶的感觉。
我和表妹的关系很好,我们睡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做功课,形影不离。表妹很聪明,她很快就跟上了进度,还在期中考试拿了第一名。我们都很高兴,表妹一下出了名,其他班级的男孩子也开始给她写信,递纸条,我则成了标准的护花使者,替表妹一一挡在外面。这段时间里林没有再来烦我,也没有和其他的男孩子一样来追求表妹。他还是瘦瘦的,却越长越帅,反而成了女孩子们追逐的目标。有的女孩甚至在把巧克力送到了他的面前,然而他并不为所动。这越发激起了女孩们对他的兴趣。我那时候所有的精力都在表妹身上,根本无暇关注林,更没想到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而是悄悄地酝酿着一个计划。
期末考试很快就到了,成绩公布出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向只在中游徘徊的林居然压过表妹,得了第一名。成绩公布的第二天,他就公开宣称自己早就有了喜欢的对象,那就是表妹。所有人都为之哗然,我却不以为然,直到当天晚上,表妹在关灯以后,悄悄地对我说:
“表姐,你觉得林怎么样?”
“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默不作声。
“你喜欢他?”我很警惕。
“嗯。”
我一下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你怎么能喜欢林?”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林?”表妹一脸惊讶。
她把我问住了。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因为我喜欢她,还是应该对她说因为林喜欢的其实是我。
“你不能喜欢林,他是个流氓。”我脱口而出。
“流氓? ”表妹将信将疑,“表姐,你是不是搞错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搞错了? 他欺负的就是我!”
这句话把表妹吓坏了,她一个劲儿的问:
“真的吗表姐,他怎么欺负你了?”
“是真的,但你对谁也不能说。”
考试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寒假。姨妈和姨夫回来和表妹一起过年,他们一起去逛动物园,我找了个借口没去,把林约了出来。我们在学校空荡荡的小花园碰头。
“你不能这么伤害我表妹。”我说。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说。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火了。
“你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也火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是,我承认我喜欢表妹。”
“我承认我喜欢你。”他说。
“可我并不喜欢你。”我说。
“可你是个女孩,你怎么能喜欢女孩。”他说。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这的确是个难题。自从发现自己喜欢表妹以后,我就时常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我只觉得有一条鸿沟横在我的面前,让我不知道该如何逾越。
“这你管不着。反正你不能来烦她。”我狠狠地说。
“我就喜欢她,而且我还能让她也喜欢我。”他毫不示弱。
“哼,”我冷冷地说,”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跟她说过,你欺负过我,你是个流氓。”
“她会信你说的鬼话?”他嗤之以鼻。
“她不信?”我嘿嘿一笑,”不信我难道会信你?”
“你……”林的脸色变得铁青。
”哈哈!”他突然大笑了一声,“既然你说我欺负你,那我不欺负一下还真对不起你了。”说着他一把就把我按在了公园的长凳上。
“你想干什么? 你不要乱来!”我使劲挣扎,他却一声不吭,只是使劲脱我的衣服。
我被林强奸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回家偷偷换了衣服,跟谁也没有讲。
寒假很快就过去了,姨妈的新家已经搬好了,表妹也转学去了新学校。临走的时候她很舍不得我,抱着我痛哭了一场,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伤感。开学了,林起初见到我的时候还有些害怕,总是躲躲闪闪,看我没有什么反应,慢慢地胆子大了起来,又想来接近我。他以为我并不在意那件事,但我怎么会不在意。我不过是在等待,等他松懈下来,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清明一过,天气就热了起来,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开始了。林参加的项目是跳高。他的弹跳一向不错,眼看就要毕业了,大家都希望他能打破校运会的记录。而他也不负众望,第一次试跳,就把校运会的记录整整向上提了十厘米。他的奖牌是校长亲自颁发的,暗恋他的女生们争先恐后地上前献花,林非常兴奋,他揽着一大堆鲜花,向大家挥手致意。
我从女生后面挤到林的面前,我的出现让他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他张开双臂,想要给我一个拥抱,我顺势走上前去,拿出藏好的刀子对着他的下体就是一刀,热乎乎的鲜血刷得一下喷了出来。大家都惊呆了,林也呆了,他定定地瞪着我,眼球里血丝清晰可见。我用力把插在肉里的刀拔出来,对着同一个部位又刺了下去。他一声也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身体。我连续刺了几刀,旁边的几个老师才反应过来,他们赶快把我拉住,手忙脚乱地帮林止血,然而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阻止鲜血像河水一样的哗哗地流淌出来。
故事讲到这里,苏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我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才发现额头上都是汗。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吐了一个烟圈,”你猜呢?”
“我猜不到。”
一个侍应生走过来,帮我们把茶杯倒满。
“如果这个故事是你写的,你会怎么写。”苏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我?”我也端起茶杯。
“苏蓄意伤人,被关进了少管所。林应该没有死,他捡回了一条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功能……多年以后,已经成为同性恋者的苏,在地铁里偶遇始终无法释怀的林,虽然两个人都早已认不出对方,却依旧一见如故……两个人相约一起去吃晚饭,然而在安静的饭局之上,原来的伤疤却在不经意间一点点被揭开,露出鲜红的血肉……”
我停下来,抬起头,静静看着苏。
苏也静静看着我。
片刻的安静。
啪啪啪。
“精彩!”苏大力鼓掌,“不愧是小说家。”
她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掉,缓缓说:“我的确被送进了少管所,不过很快就放了,因为林也的确没死,他一醒过来就把强奸的事说了,还坚持不指控。学校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我从少管所出来,靠着父母的关系,继续上学,毕业,工作。不过林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功能这么简单……”
苏看着窗外的点点灯光,仿佛若有所失。
“林怎么样了?”我问。
“林! 你又在给别人讲故事啦?”一个女孩声音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转头看时,才发现旁边站了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她瘦瘦高高,一身黑色的束腰风衣,看上去很干练。
“你好。”她跟我打招呼,”我老公总喜欢讲故事,开开玩笑,你不要太当真。”
“没关系没关系,我跟苏……林先生聊得很开心,他很……风趣。”
“谢谢你能这么说。”女孩冲我伸出手。
“你可以叫我苏。”
J in Shanghai
2008.02.24
怎么感觉有点诡异 :em03:
偶然通过别人的链接到达这里.挺好的.
美感.
会经常关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