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獸》

小说, 镜子背面 | 2008.11.09

  我是在路口遇到他的。他穿著褪色的黑色長袍,低眉順眼,站在路中央。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以為他是要乞討什麼,於是跟著人流一起遠遠就繞了開去。後來連續幾天他都站在同一個地方,以同樣可憐的姿態,一聲不吭。他周圍的空氣慢慢開始變色,壞死掉落,發出陣陣臭味,經過的人們都禁不住捂起了鼻子,快走兩步。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每天都站在那裏,站在同一個地方。他像所有那些一夜間布滿街頭、閃著光的巨大看板一樣,漸漸變成了街道的一部分。城市的居民們有一種特殊能力,他們可以如怪獸般輕而易舉吞下突然出現的黑衣人,吞下所有煙霧和噪音,吞下鐵絲網和高壓電線,吞下慢慢壞死的空氣。他們吞下一切突如其來與不可理喻。如果每天正午時分都有一隻長著三十六條腿七十二隻手一百零八層樓高尖角長尾口鼻噴煙渾身惡臭的巨型怪獸,手持手槍機槍衝鋒槍霰彈槍狙擊槍火箭筒閃光彈煙霧彈手榴彈,轟隆隆劈啪啪從城市的街道上橫掃而過,相信我,善良居民們不用一個星期就能對它熟視無睹,視而不見。他們會面無表情地拖走屍體,擦幹血跡,改變行走路線,重新習慣。一切依然平和如初,一切依然井井有條。大不了中午不出門嘛,說不定他們還會弄一個什麼參觀噁心怪獸的旅遊項目出來,以此贏利哩。
  我跟著人們一起在城市的街道裏穿行,繞過一個個伸出來的招牌,在一望無際的車流中間側身而過,爬過一道道鐵柵欄,上下幾次天橋再鑽過幾條地道。夾在人流中,感受著他們的善良體貼與寬容大度,我整個人也變得安心起來。人生不再充滿陷阱和不確定性,而是變得清楚輕鬆又安穩,只要跟大家走在一起,閉著眼睛都可以走到終點,幸福的終點。
  我對此深信不疑。
  直到有一天,他把我攔了下來。

  救救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他抓疼了我,我想要掙脫,才發現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救救我。他說。
  看著越走越遠的人流,我的大腦發脹,肌肉緊張,心跳加速,汗珠從背部和腋下的汗腺裏點點滲出,一種無法跟上正軌的恐懼緊緊抓住了我。我奮力掙扎了幾下,再掙扎了幾下,終於放棄了。我回頭盯著他,他顯然沒有被我的絕望嚇住,依舊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們這樣對視了半分鐘,他才頹然放開了手。
  救救我。他囁嚅著。
  我摸著被抓疼的手臂,看著無人的街道,整個人好像眼前的街道一樣突然變得空蕩蕩的。我按部就班的生活,我有條不紊的節奏,我的善良寬容,我精心準備、圈著黑色紅色重點、寫滿中文英文注釋、貼著黃色綠色便箋紙的人生,它們正在就此離我而去。救救你,誰來救救我啊?
  沒有人來救我,除了我和他,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聽得到風從空曠的腦海上空呼嘯而過的聲音,帶著陣陣曛人的潮氣,一個如怪獸般巨大的陰影驀地壓迫下來,蓋住了一切。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四周已經是一片狼藉。我依然站在原地,黑衣人卻已經不見了。一些穿著制服的人正忙著抬走一具具屍體,把倒塌的房屋扶正重新塗漆,把飛濺的石塊原封不動地填回地洞,為剛剛換上的看板通電測試。
  巨大的空氣清洗機嗡嗡嗡的聲音裏,我不確定自己剛剛經歷了昏厥,還是一段大腦空白。很多年前,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我曾經因為絕食暈倒在城市的廣場上,也曾經因為精神分裂而被實施過電擊療法,但那些都是遙遠而模糊的記憶了。
  一個制服人正坐在我的身邊的一塊石頭上面抽著香煙,看到我醒了,就小心翼翼地把煙熄滅在一個白色的小包裏,然後把小包在上衣的口袋裏收好。他站起身,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的眼睛,又坐了回去,拿出另一支煙開始抽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專心抽他的煙,並用一個一樣的白色小包小心翼翼地接著煙灰。我猜他大概以為它們不是煙灰,而是什麼是生化武器,有一丁點落在地上都會毀掉整個城市。
  嘿,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我又問了一遍。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街道恢復成了原狀。制服人收拾了一切,卻連腳印也沒留下一個。報紙上說因為新的鼓勵政策,很多人搬去了其他城市,但不用擔心,他們的工作已經有新人代替了。醫生說我有腦震盪和輕度失眠症,給了我一粒藥片,吃下去後就可以恢復健康。我在睡前吃了藥片,第二天早晨醒來,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刷牙洗臉喂貓,穿戴整齊,我在七點鐘準時出門,跟著人流繞過一個個伸出來的招牌,在一望無際的車流中間側身而過,爬過一道道鐵柵欄,上下幾次天橋再鑽過幾條地道。然後又被黑衣人攔了下來。
  救救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熟悉的疼痛感一下湧過全身,我楞了一下,被藥物抹去的記憶重新籠罩在腦海上空。
  昨天是怎麼回事? 我也一把抓住他,想要弄個明白。
  救救我。他嘟囔著。
  什麼?
  救救我! 他說。
  他的身體開始在我面前變形。我看見他的額頭慢慢突起,變成了犄角,手指慢慢變長成了爪子,一些綠色的鱗片從他的皮膚下面慢慢鑽出來,覆蓋了身體表面。他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喊聲,這喊聲仿佛開啟了一道門,轉眼之間他已不再是他,而是迅速膨脹變大,變到比摩天大樓還高,變到頂天立地。他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噴火怪獸。
  救救我!它大聲吼著,這是我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下意識地伸手過去,不知道應該是要扶住他,還是要說些什麼。但是槍炮聲已然響了起來,子彈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被它噴出的火焰融化在地,炮彈一顆顆在它的身上爆炸,留下一個個細小的傷口。
  隱藏著的制服人丟開了偽裝,他們從城市四處湧出來,各種見過沒見過的飛機大炮機槍坦克正式登場,到處都閃著金屬的光澤。怪獸迅速變得傷痕累累,但它依然奮力掙扎著,一抬腳就踢碎了十輛坦克,一揮手就打倒了一片高樓,巨大的看板像撕碎的紙片,混雜在飛機爆炸後的殘骸和怪獸的血肉中如雨般落下。
  而此時我依舊呆立在原地,任憑耳畔槍炮轟鳴、身邊血肉橫飛,一動也不動。我嚇呆了。
  怪獸雖然強悍,還是沒有抵擋住制服人潮水般的進攻,山一樣的身體終於轟然倒了下來。制服人三三兩兩地從藏身之處走出來,開始收拾殘局。空氣清洗機嗡嗡的聲音重新回蕩在街道之上的時候,我還沒有從顫慄中回過神來,所有人也都沒有來過問我的意思。街上很快就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一個制服人來到我的面前,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的眼睛,我認出他就是昨天的那個傢伙。他照完我的眼睛,就招手叫了兩個人過來,把我抬上一輛車,直接送到了醫院。
  醫生照例給了我一粒藥,把我打發回家。我躺在房間裏,在睡過去之前,我想到我的幸福人生大概要失控了。

  我做了很多夢。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曾有醫生對我說,夢是焦慮的反映,我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焦慮是什麼時候了。為了幸福美滿的人生,我早已學會了遺忘。十幾歲的時候,我在廣場上絕食靜坐,卻只收穫了胃病,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堅持過自己的生活,卻受盡冷落與嘲諷,被送去精神科治療。很少的幾次,我會回想起那些日子,回想起那些不是自殺就是被殺的夥伴,我就會為現在的自己感到又羞愧又不可思議。我想我具有臭蟲般的適應能力。只是即使臭蟲也會遇到煩心事。
  在夢裏我變成了一頭怪獸,一頭真的有三十六條腿七十二隻手一百零八層樓高的怪獸。我在城市的街道上緩慢移動,噴著火,四處搞破壞。我摧枯拉朽般摧毀一片片街區,把擁堵在路上的汽車像小塑膠泡泡一樣逐個捏破,最後還在廣場中央拉了一泡巨大的大便。無論是鐵絲網還是鐵柵欄都拿我沒有辦法,人們紛紛逃離城市,片刻安靜之後,制服人出現了,他們開著飛機大炮,機槍坦克,想要置我於死地,但他們在我眼裏就像蚊蟲,他們的攻擊也像蚊蟲叮咬。我不喜歡安靜,片刻的安靜讓我感到了空虛寂寞。制服人的到來彌補了我的寂寞,我很高興有人可以來陪我玩樂。我吸取了教訓,儘量不把他們全部消滅,但後來我對他們不停的騷擾煩透了,就又把前面的教訓忘記了。於是在夢的最後,整個城市只剩下怪獸一個人,他孤零零地徘徊在一片斷壁殘垣中,空虛又寂寞。

  我從睡夢中驚醒,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夢境隨之消散,現實以無比正常的容貌展現在我面前。依舊是刷牙洗臉喂貓,穿戴整齊,我準時出了門,加入到人流的迴圈當中,一樣的風景,一樣的步伐,一樣擁擠的街道,一樣灰濛濛的空氣,然後一樣的,黑衣人攔住了我。不,他攔不住我,即使變成怪獸他也攔不住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但還沒等他開口,我已經用出門前從廚房裏拿出的廚師刀乾淨俐落地割斷了他喉嚨。
  他捂著喉嚨,因為喉管斷裂,只能發出嘎嘎的聲音,我知道他在說救救我,但我救不了他,我只能救我自己。鮮血混雜著胸腔裏的氣體從他的指縫裏如霧噴射而出,用不了一分鐘,他的身子就會慢慢變矮,死去。制服人會出來把他連同周圍壞死的空氣一起清掃乾淨,扔進鐳射分解爐,只需要一秒鐘,他就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過這一切我無法看到,因為我還在人流裏,我還保持著我的節奏,我還保持著自己的善良寬容和體貼大度,我呼吸著煙霧,繞過看板,我在車流中間側身而過,我爬過鐵柵欄。我並沒有離開大家,沒有人能讓我離開他們,我怎麼會離開他們,還有圈好重點寫滿注釋的幸福人生在前面等著我呢。   

J in Shanghai
2008-10-28-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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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极--谁的叹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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