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艺术家》

小说, 镜子背面 | 2008.02.10

  在我上衣的口袋里有很多张照片,每张照片背面都有一个地址。我知道这些地址有真有假,但真假并不重要,我是个艺术家,我只想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站在飞驰的地铁列车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我的面前。他穿着灰色的外套,目光黯淡,毫不起眼。但我知道他跟我是一类人,我能从他身上嗅出夜晚的味道。这一行做的久了,除了心律不齐,你总还能收获些别的什么。
  上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在学校礼堂后墙那块大大的黑板上画了一整座动物园。那幅画在那里呆了一个月之久,每个人都觉得我是个天才,我也深有同感。这种天才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从美术学院落榜。
  炎热夏天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在街上游荡。后来父母帮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日本动画公司画动画。说是画动画,其实所有的设定都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只是临摹,上色,让人物动起来而已。
  列车停了下来,中年男子站起身,他到站了。我在他空出的位子坐下,位子上有张名片,我拿起来,上面写着:市立天文台,首席天文学家。
  天文学家,应该对星空很熟悉吧。我上个月刚在城市郊区一堵废弃的墙上画了一墙的星空。那个旧工地是我们这些城市涂鸦爱好者互不服气的地方。我画完星空,没有一个星期,就有人把冲浪板和大片的沙滩搬到了旁边。就在同一天,一个秃顶的胖子慕名而来,找到了我们。他说他有一个梦想,想要颠覆世界。
  “看见街上那些胡乱涂刷的电话号码了吗? 太不专业了,简直是我们的耻辱。”他手脚并用,爬上了一张闲置的人字梯。
  “随便找个小混混,弄一街的‘专业搬家13XXXXXXXXX’,一点美感都没有!”
  “我们应该改变人们对街头广告的歧视。”他愤愤不平,吐沫星子四溅。
  “我们是艺术家!”他大声宣布,“我们要改变世界!”
  “而你们,”他手一挥,把所有人都划在了里面,“就是我们的希望!”
  “……”涂鸦爱好者们只剩下仰望的份儿。
  
  胖子热情洋溢,一转眼街头小广告就上升到了艺术高度。不知道是被他的热情所打动,还是被他开出的报酬所打动。从那天起,我就有了一份夜晚的兼职工作。
  胖子虽然说话不靠谱,好在做起事来还算是有板有眼:
  “内容和地点,我定。设计,你们定。工作时间是午夜零点到三点,这段时间遇到警察也不要怕,没有人会管,但是过了三点,就得马上停手。
  “所以,请大家把设计控制在三个小时以内。”
  
  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为海洋公园的周年庆典画一幅宣传画,地点是在火车站旁高架路的某根支柱。
  这些年城市里建了很多高架道路。它们仿佛巨大的黑色水笔,在城市的地图上画着一个个圈号、叉号,涂掉一段,又在旁边填上另一段。没过多久,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变得类似起来。
  因为是第一个任务,我早早来到现场。然而站在支柱下面,我却有些糊涂。这里的每根柱子都有红色油漆涂写的电话号码。但那都是在一人左右的高度,在这个高度,行人能看到,来往的车辆也能看到。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样才有可能够得着嘛。
  我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照片在路灯下有些反光。但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的确就在我的头上,在距离地面十多米高的柱子顶端。我下意识地向上伸了伸手,当然还差得远。
  我站在午夜的街头,车辆不时在我身边呼啸而过,尾灯在夜晚的街上划出长长的红色。我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谁会把广告做的那么高? 我有些后悔,应该先让那个胖子预付一半定金的,这样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我转身准备离开,一辆黄色的工程卡车却在这时飞驰而至,“吱——”的一个急刹车,堪堪停在了我身旁,吓了我一跳。
  “不好意思,来晚了。”飞扬的尘土中,胖子的秃头从驾驶室中伸出来。
  “我不干了。”
  “为什么?”胖子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来。
  “那么高,谁够的着?”
  “别担心,我这不是来了嘛。”
  胖子往车后一指,只见一个有着围栏平台的折叠架正从车斗里慢慢升出来。
  胖子让我站在上面,然后把架子升到了支柱的顶端。
  “怎么样?”他在下面仰头看着我。
  “还行!”我说。
  没想到胖子还挺专业。
  “就是有点冷!”
  高架两旁是整排的杉树,漫射上来的黄色灯光里,隐约有一幢幢房子黑漆漆地躲在杉树后面。我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午夜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再花上三个小时画一座海洋世界,跟所谓的伟大艺术有什么关系。
  算了,就当是挣点外块吧。我戴上口罩和手套,找出一罐白色的喷漆开始打线稿。
  “啪”的一声,一道亮光突然从背后漫射过来。我转过身,只见对面楼上有一个灯箱亮了起来,蓝底白字:S街道养老院。
  养老院?闪烁的灯箱背后,隐约有一幢老式的三层建筑。灰白色的水泥外墙,拉着白色窗帘的排窗,不像是养老院,倒像是座医院。养老院靠高架路这么近,不知道住在里面的老人会怎么样。不过话说回来,还好它只是靠近高架路,如果它建在高架的必经之路上,恐怕现在早就被拆了。
  我正想着,灯箱却“啪”的一声,又灭了。
  这唬人的破灯箱。
  我转回身去继续描线。养老院淡淡的影子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禁不住又回身看了看黑暗中的养老院,一个模糊的念头从水下慢慢升起,清晰起来:谁会把广告做在这种古怪的地方,除非它本来就是做给养老院看的。
  专门为养老院画的海洋公园,难道这就是胖子所说的艺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人静,我的脑子突然变得清明起来。既做了广告,又为处境艰难的老人们带来哪怕一点点安慰。相比而言,我画在断壁残垣上的那片星空除了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之外,真的是一无是处了。
  我在高高的支架上想到这些,不由得摘了口罩,冲着下面的胖子大声喊:
  “嘿! 我想把这个广告画得大一点!”
  “行!”胖子保持着一贯的热情。
  “可能要画好几天!”
  “行!”
  “啪”的一声,刚刚熄灭的旧灯箱又闪烁着亮了起来。
  
  就这样,我的第一个任务花了三天的时间。
  虽然损失了两天的酬劳,但我依然觉得满足。同事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瞒着他们。好事? 嗯,我心里想,也算是好事吧。
  转眼已经到了周末。周末之前,胖子寄来了第二个任务,要在城市的某条巷子里喷一街的Hello Kitty。
  “荧光涂料。大小不限。包括地面及两边墙壁(1米5以下)。间隔不得超过1米。可适当演绎。”照片的后面如此写道。我喜欢最后一句。不知道穿比基尼的Hello Kitty够不够酷。
  不用问就知道这次的客户是谁,问题是为什么要选择一条无名的巷子? 有了第一个任务的经验,先不想那么多,到了那里再看吧。
  我趁着傍晚商店还开门的时候,买了荧光喷漆和一些厚纸版。我用厚纸版做了大大小小十来个Hello Kitty的模板。到时候把模板向墙上一贴,然后狂喷一气,小的几秒钟,大的几分钟,估计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完成。
  我在午夜准时赶到了巷子,它就位于在城市繁华的中心广场边上,然而站在巷子口,我却以为自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从没见过这么黑的小巷,一眼望去,就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带着令人晕眩的引力。
  巷子口有盏路灯。但昏暗的灯光只是让这里显得更加危险。我向巷子里走了几步,影子长长的从我面前探出去,安静的听得见脚步的回响。
  我有些心慌,慢慢又退了回来。看来这次任务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不知道胖子这次又藏了什么谜语。
  我从背包里掏出头灯戴上。好久没有用过头灯,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早知道这里这么黑,我就应该多带些电池出来。
  既然来了,只有先做起来再说。首先是右侧的墙壁。也许是因为害怕,连动作也变得迅速起来,我拖着大大小小的模板,一个接一个快快地喷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巷的出口。  
  我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已经腰酸背痛。我把背包卸下,想要休息一会儿,广场教堂的钟声却响了。我看看手表,才发现已是一点钟。没想到这条巷子还挺长。得,不休息了。这鬼地方我可不想再跑一趟。
  我一直不停地喷,喷到最后一罐漆也要尽了,才把所有的地方都喷完。我扯下口罩,一屁股坐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教堂的报时钟声里,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点了一支烟,看着巷子里满墙满地、各式各样、闪着荧光的Hello Kitty,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出租车在我的身旁停下,下来一对男女。
  “手电带了吗?”女的问。
  “带了。”男的说,“我说,咱还是趁早搬家得了……”
  “哎,你看。”女的停下来,“谁画了一墙的Hello Kitty啊,真好玩……”
  “谁这么闲着无聊……”男的说。
  “地上也有哎……”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连手电也忘了开。
  看着他们慢慢远去的背影,我才发现原来的恐怖小巷已经不见了,只有满街可爱的比基尼Kitty在闪闪发光。好嘛,死胖子,在这儿等着我呐。
  
  这次的任务把我累惨了,好在第二天不用上班,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两点。我饿得不行,叫了外卖上来。等外卖的时候,胖子的新任务寄到了。照片中,城市标志性的电视塔高耸入云。不会吧?
  胖子打电话说晚上要和我一起去。
  “不会有事吧?”虽然前两次都挺顺利,但我还是有点担心。在电视塔上乱涂广告,可不是闹着完的。
  “啥乱涂广告? ”胖子在电话里冲我大吼,“这叫艺术!”
 
  我和胖子在夜晚的电视塔底下碰头。胖子这次没再让我猜谜,他说这次任务是为天文台新建的火星望远镜募集资金,属于半公益活动,所以只能付一半的报酬。
  “一句话。”我说,“不过咱能不能把火星人的数量减少几个?”
  “那不行! 一个也不能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择电视塔。”
  胖子没理我。他不说我也能猜得到,估计这就是所谓的轰动效应吧。
  虽然不知道真正的飞船降落在火星会是什么样子,不过我也乐意发挥一下想象力。
  胖子这次没开工程救险车,说是怕不够高。他背了一个登山包,带着我从电视塔地下的消防通道一直往上爬,从地下一直爬到地上,又从地上一直爬到半空中。爬了足有一刻钟,他停了下来,带我从边门走出来。
  电视塔已经在城市里矗立多年,每天都有无数的游客到上面来观光,享受征服世界的廉价快感。不过在城市里住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站在电视塔上。虽然只是底层的景观平台,但微风习习,果然让人心旷神怡。
  胖子对眼前的美景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围栏上拴绳子,装滑索。
  “你该不会想把我从这里吊下去吧?”我问。
  “答对了。”他头也不抬,使劲拉了拉绳子,看看拴得牢不牢。
  “好了。”胖子终于完成了高空杂技准备工作。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在午夜时分,告别了美丽的城市夜景,坐上胖子做的简易滑索,去进行我的火星之旅。
  胖子的滑索虽然简易,功能倒是齐全,不仅可以上下升降,还可以左右移动。这次危险的高空作业反倒成了最轻松的任务。先画个椭圆,用滚筒刷成灰蓝色,当作飞行器,再用滚筒刷一片红褐色,当作火星。剩下的画几个火星人,加工下细部,估计不用两个小时,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我正刷得起劲,突然有手电筒的强光从下面照上来。
  “谁? 谁在那里?”有人厉声在问。
  “嘿!”我赶紧叫胖子,“怎么回事? 到三点了?”
  “没到啊。”他也有些发懵。
  “那还画不画了?”
  “你先画着,我来应付。”胖子安慰我。
  我看看下面,有几个人正在快速向这边聚集,“不行了,你先拉我上去。”
  胖子把我拉了上来。我翻过围栏,边解绳子边问:“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没搞定啊?”
  “我也不知道。”胖子一脸委屈。
  砰的一声,景观平台的门给撞开了,几个家伙冲过来一把就把我们按在了围栏上。
  “误会!”我大声叫。
  “误会!”胖子也跟着我一起叫。
  “嘿,怎么又是你啊!”手电筒的光在胖子的脸上停下来,“得,到派出所去说误会吧。”
  “我们经过允许了!”我一听派出所就急了,“这不还没到点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经过谁允许了?”手电筒问我。
  “你问他,他不是跟你们打过招呼吗?”我用下巴指着胖子。
  “他?”手电筒乐了,“疯子的话你也敢信啊?”
  疯子?
  
  我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
  那天我一直解释到天亮,他们终于相信我的精神和智力都和正常人无异。
  我的错误,用他们的话来说,是“社会经验不深”,被人给骗了。而骗我的那个骗子,则因为是早已在派出所挂名的精神病患者,没呆上半个小时,就被家属领回家去了。
  早晨起来,我打开信箱,看到一张照片安静地躺在信箱的底部。我把照片从信箱里取出来,和这些天收到的其他照片一起放进上衣的口袋。我请了一天假,来到城市郊区的旧工地,看看自己曾经的心血。
  工作日的关系,四周很安静。我在一个木箱子上坐下。太阳渐西,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画上慢慢变长、移动,却始终找不到海洋公园和Hello Kitty曾带给我的那种感觉。夜幕降临的时候,我起身走了。
  我站在深夜飞驰的地铁列车里。上衣口袋里的照片沉甸甸的,把衣服也拉得斜向一边。这些照片的背面都有一个地址,我知道它们有真有假,但真假并不重要,我是个艺术家,我只想完成自己的工作。

J in Shanghi
2008.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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