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人认领的遗体》
停尸房有很多无人认领的遗体。男男女女,前一秒钟还是他和她,转眼已经都成了它。一秒钟而已,从生到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常常让活着的人为之叹息,但对死去的人来说,却着实没什么大不了。死都死了,叹息什么的,时间空间什么的,都没了意义。
停尸房里虽然躺了很多人,但这些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辗转反侧,没有人打鼾。然而出口处的值班室里却并非安安静静的。巨大压缩机的嗡嗡声,旧风扇无力的哗啦声,两端烧黑的日光灯管的噼啪声,还有角落里偶尔传来的几句梦呓——不用怕,那是守门人又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安静却又不甚安静的房间里面,挂在墙上的时钟开始报时。断了一只翅膀的木头布谷鸟从钟面裂开的洞里探出身子,冲着空荡荡的房间里唱起歌来:
春日多美好
大家起得早
布谷鸟唱完歌,缩回洞里。钟声当当当,响了三下。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守门人的帽子不知何时滑到了胸前,一滴涎液粘在嘴角已经开始泛白的胡茬上,将滴未滴。门口隐约传来几声汽车停靠的轰鸣声。
咚咚咚,停尸房的木门突然被敲着震天响。涎液从胡茬上震落下来,滴在地上的一瞬间,守门人也从夏日午后的睡梦中惊醒。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茫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咚咚咚咚!
巨大的敲门声让守门人游离的目光固定下来,他带好帽子,从桌子后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开门!”外面有人叫道。
守门人拉了拉门,却没有打开。原来是被他用钥匙锁住了。
“谁啊!”他逐渐清醒,一边掏钥匙一边问道。
“小M!殡仪馆!”
守门人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的一把,插进门里,把门打开。几个年轻人推了一个移动床架进来,带头的一个把手里的名单给了守门人。
原来是殡仪馆的人来拿遗体去火化。没有这间遗体暂存处,不知道城市里还有这么多无人认领的遗体。最初建设这里,就是因为医院和殡仪馆滞留的遗体实在太多。但是纵使这样,每天都有新的遗体进来,这里很快也满了,于是又制定了法律,每过一段时间,就把其中的一些拿去火化。守门人把名单上的名字和桌子上的名册一一核对,然后把名册和名单一起递给他,让他们根据编号自己去找。
“怎么了,不舒服? ”叫做小M的男子对守门人的反常举动感到不解。
几个年轻人在巨大的冰柜间穿梭寻找。守门人在椅子上重新坐下。闪烁的灯光里,他回想起下午的那个梦。
他梦到自己还是十来岁的时候,那些悠悠然的暑假。他常常从外婆家的窗口翻出来,在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中顺着屋后的山坡向上走。他走啊走啊,穿过山林,一直走到半山腰一片广袤的草丛中。他让自己面朝太阳仰面倒下,顺手扯下一根狗尾草含在嘴里。阳光从高出直射下来,风总是贴着山坡吹过,他就这样躺在摇曳的深深浅浅的草里,常常一躺就是一个下午,一直到太阳下山。
多数时候,他就这样躺着睡着了。睡着后总做一些色彩斑斓的梦,在梦中他能在五彩的空间里御风而飞,然而飞着飞着,他总是会找不到方向。守门人在夏日午后的梦中梦到自己的梦境,这奇怪的场景让他感到有些迷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醒着。他坐在椅子上,头还有些昏沉。
几个年轻人把名单上的遗体一具具从门口推出去,推到外面的车上。过不了今天,这些遗体就会被火化,其中那些没名字的,连骨灰也不会留存。而有名字的,也不过是贴上一个标签,被堆放在殡仪馆的某个角落,慢慢落满灰尘。和遗体不一样,骨灰不需要冰柜,也不需要那么多空间,至少在很长时间里,它们不会再被定期抛弃,只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人在意而已。
“48号箱子里面怎么是空的? ”小M拿着名册走过来。
守门人接过名册,看看48号的名字。这个名字他很熟悉,一具年老的男性遗体,它已经在这里停放了很久。据说是因为有什么纠纷,官司打了一场又一场,遗体一直都没能火化,后来官司是结束了,不过这具遗体也同时被人遗忘了。拖到现在,看来终于要被火化了。
48号箱躲在停尸房的最深处,守门人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巨大的冰柜,一直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指着48号旁边的51号说:
“48号的制冷不稳,我把它暂时移到了这里。”
殡仪馆的运尸车终于开走了,被移走的名字也已被标注,还在上面盖上了蓝色的签章。值班室里重又安静下来。旧风扇的哗啦声中。守门人翻开花名册,看着这些被盖上签章的名字,他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十年前了吧。
守门人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几年。刚来的时候,他还只是二十岁出头。这个工作虽然不适合年轻人来干,但年纪太大,搬不动遗体,也是不行。上一个任从停尸房起用就在这里做,做了十几年,突然就做不动了,大家对此都没有准备,只知道要找个肯出力的人来继任,结果就找了他来。
他从小跟着外婆,后来外婆去世,就只剩他自己。让他来做,他就应允下来,本想只是做做看,没想到一做就停不下来。这里常年都要有人看着,于是吃住都在这里,根本没有时间出去,跟不上外面的世界,女朋友谈不到,换工作更是困难。后来想要找人来轮流值班,但大家都看在眼里,无人肯干。于是始终都只是他一个人。
他来了没多久,一个冬天的晚上,送来了一个女性遗体。这是个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长长的头发,很漂亮。也许是出血过多的原因,她的皮肤很白,左手腕部有个刀口,据说是自杀时留下的,又说是被情人所害的证据,但情人已经无影无踪。不管怎么样,这具遗体被长久地保存了下来。
第一眼看到她,他就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又想不起来。他不再多想,照例把遗体放在冰柜里面了事。因为有了定期火化的法律,遗体来来去去就成了他每天日常最重要的工作。每天都会从城市各地送来很多新的,也会有很多到期的被送出去。而几个必须被长期保存的,就被移到停尸房最里面的几个柜子里,只有在例行检查的时候,才会打开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他已经在停尸房里做了十几年。十几年每天日夜不分的工作,让他老得很快。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每年几次例行检查,他都能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女孩。开始的几年,每次看到她,都隐约觉得可惜。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有一点发黑。之后的例行查看,他发现这黑色又多了一点。那段日子,他第一次关心起遗体冷藏保存的技术,希望能学些好的方法,让她能保存得更久。他改进了冷柜的冷藏方式,貌似有些起色。但是又过了几年,虽然缓慢,女孩终于还是像其他的遗体一样,一点点变得干枯起来。
他早已没有了亲人,也没有朋友。虽然只是在例行检查的时候才会去看看她,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看着女孩遗体一点点的变化,他觉得心里堵得很。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来关心过她,也没有人来看过,早已被人遗忘了吧。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后来有一天,处理一具无名遗体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就把女孩的遗体顶替了出去。后来觉得遗体已经进了焚烧炉,他又打电话去说自己弄错了。结果女孩的骨灰最终被保留了下来,贴上姓名标签,然后被丢在某个殡仪馆的角落里面。他倒也没受什么处罚,只是被口头警告,毕竟找不到人来顶替他。
这件事办完之后,他心里不再堵,反而像是被人从里面一把掏空了。他变得愈发安静。有人说他在停尸房呆久了人也变冷了。他不置可否。只是连他自己也从未想过,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又一次出现。
守门人把放下手中的名册,坐回到椅子上,把帽子也摘了下来。他把双手摊在扶手上,仰着头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他忽然觉得很累,他想如果能一直这么坐着不起来,该有多好。
挂在墙上的旧时钟链条哗啦啦一阵响,又到整点了。断了翅膀的木头布谷鸟从洞里探出身子,又唱起歌来:
秋日真快活
万物齐结果
当当当当,钟声响了四下。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然而没过多久,压缩机、风扇和日光灯就又一次从背景中跳出来,占据了整个房间。在旧时钟的下方,有一个随撕随用的日历牌,上面就是今天的日期。日期下面用红笔记了些什么,靠近一点看,原来是“生日”两个字。
J in Shanghai
2007-0727-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