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老房子,青砖红瓦,井井有条。一些灰的白的鸽子在老房子屋顶的天空中飞翔,听得到阵阵鸽哨的鸣声。远处,林立着一栋栋深的浅的高楼,它们都是这几年城市扩张的结果。太阳还没出来,天空笼罩着一层灰色的云层,阵阵秋风从微开的窗的缝隙间吹进来,带进些许凉意。只是几天的时间,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
晚秋的早晨,坐在这高楼的窗口,听得到街上起早的阿姨和菜农讨价还价的声音,上学的孩子的叽叽喳喳,偶尔几声自行车的清脆铃声,那是路远的人们早早地出发去上班了。在这些琐碎的声音中间,夹杂着不知从远处的哪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夯土机的敲击声。这微弱却不停止的敲击声,让这清闲的早晨,有了一点紧迫的感觉。
就是这样的一个早晨,像所有那些过去的早晨一样。然而这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早晨。窗外如此平常和熟悉一切,就是我能看到的最后一眼。我静静看着,虽然我已经看了它们许多年,却突然发现,其实我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看过它们。那些鸽子,那些高楼楼顶装饰的图案,我刚刚才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我知道自己想要努力记住什么,但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眼前的一切,都会随着那微弱却让人无法忽略的敲击声而改变。我在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我把目光移回到房间里。房间里围坐着很多人,他们是我的亲人,我的挚友。他们在这个有些凉意的早晨,放弃了自己的正常生活,放弃了温暖的被窝,从城市的四面八方赶到这里,围坐在我的身边,只为了等待我的死亡。按照医生的说法,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我死去的躯体躺在这里,和所有人的做最后道别。我的确就要死了,我早已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喘气对我来说,都成了困难的事,可是心脏偏偏还要坚持一会儿。围坐的人们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久的话。现在话已经说尽了,男人们走出去抽了几次烟,女人们开始家长里短。大家的任务都已完成,只剩下我还没有死。我坐靠在软绵绵的靠垫上,感觉到气力一点点从我的身上远离。我再也转不动自己的目光,只能机械的吸气,呼气。
握着我的手的,是我的老婆和女儿,她们注定是今天最伤心的人。在对面踱步的那个男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铁石心肠,从来都不会流露出他的伤心。这次想来也没有例外。还有些其他的人,我看不到他们,但能听到他们的闲聊的话语,我甚至能听到门外,那些关于我到底死了没有的轻声议论。大家都不小了,这样的场合多少都经历了几次,慢慢也都习惯了。他们来看我最后一眼,我已经很满足。其实我很在意他们。这么一直不死,我也很是无奈。我想要跟他们讲些笑话,缓解一下气氛。我从来都是最会讲笑话的,只要有我在,哪里都不会冷场。但是现在,我能做的,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慢慢的,我感到脸上有些暖意。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它正在一点点驱散着早晨的云雾。现在应该已经是八、九点钟了。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醒了,阳光明媚,车水马龙,听得到的热闹。我也为自己刚刚记在脑海里的景象撒了一些阳光和声响,希望能和现实中的一样。
阳光的边缘,一点点经过我的嘴唇,鼻子,移到了我的眼睛上。阳光晃得我的目光模糊。有人伸手把窗帘拉上了。光线的骤然消失,让我一时难以适应。我努力眨眨眼睛,却没有半点好转。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光线,是我开始散瞳了。等了一个早晨,我终于要死了。这让我感到解脱。我的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我感觉到自己身体正在一点点下滑,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要挣扎一下。但是心劲只要一松,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什么也干不了。人影恍惚,连声音也开始变得游离起来。我感觉到有人在摇我,在对我大喊大叫。这让我觉得有一丝伤心,又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毫无关系。他们摇得并不是我,叫得也不是我。我仿佛变成了一张纸,一根羽毛,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从窗户的缝隙间飘了出去。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吗? 真想把它告诉所有人啊。
J in Shanghai
2007-10-22夜
静寂。
死灭。
似乎等待的过程让我们从虚无中感到惶恐。
原来我死了。与世界无关。
原来,你从不知道。死亡其实很单纯。
:em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