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的个人生活

　　我的朋友哲学家兔子先生突然来访。
　　兔子先生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戴着厚厚的墨镜和毡帽出现在门前的时候，着实让开门的我吃了一惊。我一边把兔子先生让进屋内，一边嘱咐妻子把房间里的取暖器全部打开。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刚十一月份，就温度骤降，接连下了几场大雪。罕见的大雪把这个温带海滨城镇遮盖的严严实实，好像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整个城市一时间陷入瘫痪，公司停工，学校停课，市民们都被动员到街上去清扫积雪。路面的清理工作进展顺利，可是异常的低温和厚重的云层却让堆在路边的积雪迟迟无法融化。一些无聊的流浪艺术家突发灵感，开始在主要道路两旁的雪山上雕刻出各种各样的造型，没有几天，居然雕出了巨大的宫殿群落和惟妙惟肖的人物。这些从未在城市出现过的雪雕一时间成了报纸和电视的头条。难得一见的景象把不用上学的孩子们和空闲在家的大人们全都吸引过去。市长大人亲自跑去坐在白雪宫殿的王位上留影纪念，更是将这一空前的盛况推向了极至。
　　无所事事之中，我和妻子也加入到了参观的人流里面。由于每日赶来参观的人群太多，警察署专门派出了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市长留影的王位前被拦上了栏杆，我和妻子只能在栏杆前面排队照了一张照片留念。只是同时照相人太多，如果不特别说明，根本不知道照片的主角到底是谁。

　　在这从未有过的寒冷天气里面，我的朋友，著名的哲学家兔子先生突然来访。
　　我和兔子先生相识在大学。那时的我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学生，一边吃着廉价的食堂盒饭，一边勤奋异常，怀着改变世界的理想。基于那些伟大理想，我开始对学校破旧的图书馆情有独钟。学校的图书馆建于若干年以前，青瓦红墙，样式古老，木制地板发出的巨大响声，不时在空旷无人的空间里面回荡。与图书馆的年龄相匹配的，是在一排排油漆斑驳的书架上面摆着的古旧书本。这些书本有的破损严重，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在图书馆昏暗闪烁的日光灯中，散发出阵阵纸张的霉味。
　　第一次见到兔子先生，就是在散发着阵阵纸张霉味的图书馆里。我进入大学的第一个秋天，虽然入秋，城市还带着些许夏季余温。此时出现在图书馆一排排书架中间的兔子先生却已然穿上了厚厚的衣服，戴上了厚厚的墨镜和毡帽，只留下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露在外面。初次见面，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穿着玩偶服装的儿童剧演员。与胸怀伟大理想的我不同，此时著名的哲学家退休在家，每天固定的事情就是到图书馆里看书。在空旷无人的图书馆里经常相遇，我也和兔子先生也成了点头之交。
　　哲学家兔子先生研究的是什么，我至今都无法知晓。兔子先生平时沉默寡言，对自己的所学之事只字不提。我曾经想要在图书馆找些兔子先生的著作来看，却没有找到。兔子先生每天午饭过后出现，在晚饭之前离开，仿佛上好发条的闹钟。每年的十一月以后，兔子先生就开始蛰伏不出，在学校里消失无踪。直到第二年的三月，它才裹着厚厚的衣服，戴着一贯的厚厚的墨镜和毡帽，重新出现在图书馆的书架中间。后来我大学毕业，进入城市的摩天大楼，工作娶妻，总是裹得非常厚实的兔子先生和那些古旧的书本一起，都慢慢成了记忆。

　　多年不见的哲学家兔子先生此时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周围摆满了各式取暖器。我则坐在它的对面，因为空间狭小，我们脚几乎碰到一起。妻子站在我的旁边，像所有初次见到兔子先生的人一样，对出现在眼前的一切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从不在冬天出门的兔子先生在异常寒冷的天气里突然到访，我想一定有什么重要原因。然而兔子先生却并不急于说明，它坐沙发上，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兔子先生静静的盯视中，房间里面的空气慢慢凝固下来，取暖器嗡嗡的声音一点点侵蚀着空气退出后的空间。在这嗡嗡的声音里，兔子先生透过厚厚墨镜的盯视让我有些恍惚。我不知道它是在看我，还是一个人陷入了沉思。出现在图书馆的兔子先生，常常也像今天这样，盯着某一个地方出神，一看就是半天。我被兔子先生盯着有些恍惚，就想要挪动一下身体。与此同时，兔子先生戴着手套的手却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胳膊。它慢慢把头凑近，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兔子先生对我说。我一时有些反应迟钝，我看着兔子先生，在厚厚的墨镜后面，它并没有一丝玩笑意味。我不知道该对这句话说些什么才好。我转头去看妻子，她已经呆若木鸡，不知道是惊吓于兔子先生的所说的话，还是兔子开口说话的事实。我转回兔子先生，希望它能再说些什么。然而，兔子先生已经退回到沙发里面，拒绝了我询问的目光。
　　天色渐晚，我送兔子先生回去。夜晚的雪制宫殿在各色灯光的照耀下，灯火辉煌，异常壮观。灯光下人声鼎沸，游人络绎不绝，到处都是闪烁的闪光灯。我和兔子先生绕开拥挤的人群，回到了学校。离开的时候，门卫叫住了我，他对我说，最好离兔子先生远一点。我问他为什么。
　　“一只搞哲学的兔子，难道你觉得这很正常吗？”白炽灯昏暗的灯光下，穿着棉大衣戴宽边帽的男人双手对揣在胸前，声音洪亮。他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猜想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家伙是否也是兔子伪装成的。

　　我的朋友哲学家兔子先生突然来访，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天它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厚厚的眼睛和毡帽，令人惊奇地穿过寒冷的城市，出现在我的门口。它坐在狭小客厅的沙发上，告诉我“世界末日就要来了”。我不明白它说这话的意思。我并不擅长记忆，但是关于这个场景，我却不知道会不会将它遗忘。因为从那时候起，寒冷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已经一年之久，天空每天阴沉，不时会飘起雪花，温度从未到达过零度以上，各处的积雪丝毫不见减少。路边的白雪宫殿早已被愤怒的人们砸烂，风光一时的流浪艺术家们也以破坏市容的罪名被赶出了城市。人们曾经把煤炭铺在那些巨大的雪雕废墟上，企图让它融化，低温和不时的大雪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铺上去的煤炭不久就被逐渐增多的流浪汉们拿回去取暖。为了节约木材，报纸已经停止发行。曾经饱受争议的核电站终于得以正常运转，每天的供电还能保证。气象学家半年前在电视上发言，说这样的情况就要出现好转，而环保主义者则说，人类终于要为不负责任的利益追逐付出代价。
　　城市里面每天都有人失业，每天都有自杀和抢劫的消息传来。由于警力短缺，市政厅前的广场已经变成了流浪汉的聚集区，他们在那里搭建帐篷，升火做饭，还把著名的喷水池改建成了公共厕所。游行示威的人群一天比一天壮大，他们每天都出现在城市的主要街道上，要求市长引咎辞职。在习惯了寒冷的天气以后，学校得以重新开始上课，因为长时间的乌云密布，老师们只能依靠录像来教那些刚入学的学生认识太阳月亮。
　　我和妻子所在的公司也不景气，每天都有倒闭的可能，和城市众多的小职员一样，我们也在忙于发送简历，寻找其它可能的工作。在城市四处奔走，我偶尔会想起哲学家兔子先生。兔子先生离开以后，我曾到城市的最大的图书馆里寻找它的著作，却像在学校时候一样遍寻无获。我对著名的哲学家兔子先生的了解，除了那身厚厚的衣服，最终也只有“著名的哲学家”而已。它如何成为哲学家，又如何变成儿童剧演员，我无从知晓。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一切也已经无关紧要。
　　从那天以后，兔子先生在没有来拜访过我，也没有其它什么人来过。我猜想兔子先生现在正躲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里面，静静的等待冬季过去。一个哲学家的消失对这个寒冷但却依旧热闹的城市来说，的确不值得记录。

　　“世界末日就要来了。”我还记得兔子先生曾经这样对我说。也许它说的是真的。只是是与不是之间，又有谁会在意呢？

END
2006-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