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六一》
轮船倾覆的那一刻,我的眼前浮现出岳父大人在葬礼上偷笑的样子。
船从吴淞码头开出,本应在今天早晨到达象山。然而此时,它已经在海上下锚两个小时了。船上的广播说,因为台风玛莉亚突然变向,所以轮船不得不就地下锚,等待台风过去。船虽然下了锚,外面的风雨却越来越大,船身摇晃地厉害。老婆一手抱着我的胳膊,一手抱着岳父大人本应已经撒在海里的骨灰。我看到她的双唇紧咬,脸色发白,想来我的样子也是如此。
我的敬爱的岳父大人,因肝癌死于2006年6月1日的凌晨两点三十分。而我,则和老婆一起,于六月一日凌晨三点准时出门,蓬头垢面地横穿大半个夜上海,去履行郑重的到场责任。当我们终于爬上电梯停运的医院八楼,气喘吁吁地出现病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病房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数人我都不相识,其实相识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刻起,身为女婿的我能够了解房间里每个出场人物的角色和关系。想来他们也抱着相同的看法,于是大家开始互相嘘寒问暖,狭小的病房一时间竟有些热闹。
此时最无关紧要的人,是我的岳父大人。他安静地躺在房间角落的病床之上,全身紫底镶金的寿衣,头戴寿帽,脚蹬寿鞋,双手搭在胸前,仿佛一个盛装道具。
我的岳父大人,在反反复复熬了几个月后,却选择在六一儿童节的凌晨死去。不得不承认,死亡有时候就像是恶作剧。
我在医院八楼的病房一边和人握手,一边努力想要记住每一双手的称呼。此时,在地球的另一面,四十五条逆戟鲸组成的庞大鲸群,正浩浩荡荡地横穿过温暖的北大西洋。它们将在三个小时之后,准时到达美国马萨诸塞州的科德角。而前一天晚上从科德角起飞的“格陵兰”号观光飞艇,正沿着海岸线掉头,开始了它的回程。
从某种意义上说,医院就是维修人的工厂。进入医院,就像是被送上工厂的流水线,都有着固定的流程和相应的熟练工人。死亡也不例外。医生在确认病人死亡之后,就会通知家属,同时通知医院中常驻的殡葬人员。在家属还在为失去亲人而难过的时候,专业人士已经提着精致的手提包,西装革履地登场了,他迅速征募护工为死去的人擦身,换衣,安抚亲友,指导仪式,烧纸钱,将尸体送入冰库,并带来了四种殡葬方案以及五个备选日期。
儿童节的早晨六点,我饿着肚子陪同老婆和岳母大人,与专业人士为葬礼的事情讨价还价。此时浩荡的逆戟鲸群已经到达了科德角近海。它们并未在近海停留,而是保持速度,一直冲到岸边,全部搁浅在浅水里。飞艇上的旅客目睹了这一鲸鱼集体自杀事件,并第一时间通知了当地警方。新英格兰水族馆迅速派遣鲸鱼专家和兽医来到现场,他们与游客和志愿者一起将其中的三十六条逆戟鲸送回了大海。另外九条则因窒息和暴晒死亡。在其后的两天中,这三十六条鲸鱼又先后两次冲上海岸,并在长满水泡和黑斑之后,最终在六月三日的下午全部死亡。
六月三日,在逆戟鲸全部死去的下午,岳父大人的葬礼如期举行。岳父大人被浓妆艳抹,推到了灵堂中央的玻璃棺中。远远望去,他的嘴角上翘,仿佛依然在为儿童节的死亡而偷笑。岳母大人此时已经撑不住了,换了老婆作主角。老婆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赚足了大家的泪水。而我则是苦力,负责招待打杂。看着老婆哭得伤心,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哭几声。然后这个“责任”的想法却总让我想笑,于是我只能放弃哭的念头,继续面无表情的度过余下的葬礼时间。
参加完岳父大人葬礼的晚上,我和老婆开始疯狂做爱。我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只记得我们不断地变换地方,变换体位,不断地高潮然后不断地重新开始,一直到精疲力尽,泪流满面。
凌晨到来的时候,我和老婆终于在泪水中相拥睡去。与此同时,在菲律宾棉兰老岛以东580公里的太平洋洋面上,一个十天前经过的逆戟鲸群呼吸所喷洒出水汽,正在悄然形成一个热带气旋。它将在一周后被人们从卫星云图上确认,并在三十天后,在浙江象山附近造成一次客轮倾覆事故,那次事故最终导致三十五人死亡,十人失踪,无人生还。根据《西北太平洋和南海热带气旋命名表》上的顺序,作为2006年的第七号台风,它的名字将被叫作玛莉亚(Maria)。
J in Shanghai
END 2006-7-26
J同学的文字已是炉火纯青,无人能及,
崇拜崇拜
最近我看了场烟花,看到了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后来发现我们其实都没老………..
时间没留下什么玩意儿.我们一起鄙视它吧
嘿嘿,谢谢夸奖,虽然还是草稿就被我发上来充数……
说起来,如果心老在身体之前,其实也是种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