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
天气预报说，周末将会有台风过境。
这个消息在几天前已经开始在人们的口中议论，并且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城市的晚报还在某个阴郁的傍晚发了一个专版，讨论这次台风形成的前因后果。当然，这个话题很快就被上升到了诸如环境保护与全球气候变暖等等博大精深的问题上面，然后像往常一样，就此开始纠缠不清。
如果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听到看到无论是在街头巷尾，还是在电视报纸里人们都在谈论台风，你一定会以为台风在此地是难得一见的。然而事实却是，由于大气压力的原因，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热带风暴从赤道附近北上，经过这个城市。换句话说，对于此地的居民而言，台风并非是罕见的事件，而是随着季节变迁固定出现的。台风之所以成为人们热衷的话题，究其原因，不是人们对它有多大的兴趣，而是因为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可供公众议论的话题出现。
如果你是恰巧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一个社会学家，在关注台风之余，也许能够理解人们的这种状态。因为你清楚知道，此时此刻，就整个地球表面所居住的这些直立行走的生物而言，虽然他们在空间上前所未有的接近，但与此同时，他们内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人们不再努力去相互了解，而是习惯把自己保护起来。于是，人们的谈话开始逐渐变得空洞和无关痛痒，而像台风过境这样的公共事件，就成为大家最热衷的话题了。
当然，这篇文章并不是要讨论社会学的问题。对人们来说，社会学家并不比街上的电线杆有用多少，把一个社会学家放在街上，不仅做不了电线杆，还会妨碍交通。而且现在也没有人还承认自己是社会学家，社会学家们全都转行去做企业管理了。因此，所谓社会学的问题，至此就告一段落。
重新回到文章的开始。此时，整个城市里都洋溢着台风即将过境的热情。对于这种热情，虽然是出于某种程度的言不由衷，但不能否认的是，台风所将带来的种种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后果，也是人们热衷于这个话题的原因之一。楼梯口贴着管理处的红告示，提醒居民把摆在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移到屋内，以防被台风吹落砸伤行人，或是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当然，强风加上暴雨，对于一个人口密集，终日忙碌不休的城市而言，造成的危害远不止吹落几只花盆这么简单。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管理处贴出多少红告示，当台风来临的时候，仍然会有花盆从城市的高空落下。至于会不会砸伤什么人，就只能看个人的运气了。
说到个人的运气，有些人的运气就总不太好。好比林先生。林先生虽然被称为先生，年纪却并不大。林先生大学毕业之后，加入了这个城市西装革履的白领一族。这两年城市发展的很快，白领也越来越多，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什么东西一多，价格就会直线下降。所以作为这个城市众多白领中的一员，走出校门后的林先生并没有享受到想象中的优待，而是像所有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每天都从事着枯燥无味的重复工作。
对于自己目前的境地，林先生有很多怨言。自己好歹是大学毕业，却空有一腔热忱，无处施展，而且虽然满腹牢骚，却也不知能向谁倾诉，同事不能讲，昔日的同学也都是各自忙乱。这种有苦难言的境地，让林先生感到非常烦闷。
如果说事业上的不如意让林先生感到灰心丧气，在爱情方面，现在他则有些力不从心。这半年以来，林先生喜欢上了公司里的一个女孩。女孩对林先生也有好感。但不知是出于保护自己的谨慎考虑，又或者是已习惯了保持距离，双方好像都不太愿意轻易把话说破。林先生曾小心地试探过几次，也总是无功而返。
其实林先生对女孩还是非常在意，只是大家都不说，所以拖到了现在。林先生没有明确向女孩表白，女孩也总是若即若离。随着林先生的工作日益繁忙，这件事情就变得有些心烦，于是他想，与其这样不上不下，不如干脆只是做做朋友算了。
这个周末，忙碌一周的林先生下了班，在电梯间遇到了女孩。天气预报说周末将会有台风过境，果然如此。从下午就起了风，不久便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风雨之中。两个人坐电梯来到楼下，发现一楼的大堂里站满了人，原来人们都在等着坐出租车回家。城市的交通系统跟不上人口的剧增，一下雨，就拦不到车，现在台风过境，就更难有车了。
林先生和女孩平时都是乘地铁，然而看现在的情形，两人是绝不可能安然走到地铁站的。公司已经关了门，等在大堂也不是办法。于是两人就一起到大堂一侧的酒吧里去闲坐。
忙了一周以后，林先生现在感到有些疲倦，而且因为决定要把这段感情就此打住，所以也没了谈话的兴趣。外面的雨总也不停，在酒吧里无所事事，他就要了杯啤酒慢慢喝。
坐在酒吧里，可以看到街道上狂风肆虐，大雨瓢泼。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女孩就开始有些担心，她担心暴雨会就此下个不停，回不去了。这时候林先生一杯啤酒下肚，察觉到女孩的焦虑，身体里突然生出几分豪情。他保证说，无论如何，他今晚都会让女孩安全到家。于是这一晚，他们就一直坐在酒吧里，等着外面的风雨能够在某一刻停下来。
当时针走到十点钟的时候，街上的雨终于渐渐小了，不久就停了。只是雨虽停了，风却依然很大。林先生送女孩去坐地铁。因为是顺着风，整个人都好像浮在风上，不用用力，就被风推着向前走。路两旁的灯坏了几个，路上黑乎乎的又有积水，林先生走在前面，走不了两步，就回头关照一下女孩。然而，在他某一次回头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天而落，眼看就要砸在女孩的头上。林先生来不及多想，一下把女孩拉在一旁。女孩脱离了危险，可是出乎大家预料的是，那个黑影并没有落在女孩原来的位置上，而是正好砸在了林先生的脑门上。
这时候终于可以看清楚了，原来落下来的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只普通的花盆而已。
天气预报说，周末将会有台风过境。但是现在已经是周一了。台风已经成为历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贴在楼梯口的红告示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被随手撕下，丢在了墙脚里。现在无论是街头巷尾或是在电视报纸里，人们谈论的，都是一个星期后将要在城市中央广场举行的一场烟火晚会。如果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听到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以为这个城市从未举行过如此盛大的烟火晚会，还会认为人们都在为能看到这么一场盛况空气的晚会而翘首以盼。然而事实却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城市的中央广场上都会举行这么一场晚会。烟火晚会也像台风一样，是随着季节的变迁而固定出现的。而人们之所以会对一场年年都有的晚会如此热心，不是出于什么兴趣，而是因为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可供公众议论的话题出现。
但是，在城市某个房间里，对于林先生来说，台风的话题还远远没有结束。虽然人们都在疑惑那只花盆为什么会在窗台上坚持了那么久都没有动摇，偏偏在林先生经过的时候落了下来。但缠绕在林先生头上的白色纱布却清楚的表明，这一切确实是发生了。
现在，林先生正躺在床上，一脸幸福地喝着女孩亲手喂上来的鸡汤。可想而知，经过了这件事以后，两个人已经正式确定了关系。想到了这一点，林先生头上的伤口就变得无关紧要了。甚至，林先生想，如果这伤口能够好得慢一点，就更好了。
“马上就要到烟火晚会了吧？”林先生说。
“是啊，”女孩说，“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到时候伤好一些，就一起去看烟火吧。”林先生提议。
“好啊！”女孩高兴地说。
她舀了一勺鸡汤，送到林先生的嘴边。
“来，”她说，“再喝一口。”
END
J in Shanghai
200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