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树林》
8
晚上，我和Ｃ坐在大排档的阴暗角落。面前的一切是静止的，像树林里的黑暗。没有人知道在这静止的一切背后隐藏着什么。灯光把我和Ｃ隔在了两个世界，她从阴影里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她没坚持，收回去自己点着，随手把烟盒丢在桌上。从上次生日她喝醉之后，她就开始抽烟了。
我的脸是呆板一成不变的，与之相反，Ｃ的表情则不可预测。她有时看我，有时又会陷入沉思。她坐在阴影里，冲着墙角吐了个烟圈，白色的烟雾开始在桌子上方升腾弥漫。时至今日，我仍然不了解她。也许从一开始，从那片深色的树林里，就注定我们始终要保持距离。她从未告诉过我她从哪里来，又或是要向哪里去。看着她低垂的眼睛，有时候我会想，她的心是否和那片林子一样，总有些地方是神秘无人能去的。
Ｃ的脸隐藏在一片烟雾里，只有烟头的火光在一闪一灭。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衣衫站在树林深处的椅子上，黑色的长发披下来，显得触目惊心。她和死亡擦身而过，这是宝贵的经验。也许她不会同意，但我确实这样想。
中学时候我喜欢奔跑，直到有一天被抬进了医院。我对医院的感觉非常不好，看着自己的心跳变成了惨绿色的电波，谁的感觉也不会好。那一次我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星期，三星期如三年般漫长，但我的成长却没用这么多时间，它只有短短的一夜。一夜之间，我和死亡交错。等待黎明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和Ｃ在角落里相向而坐，她时常沉默，有时也会说些不知所云的话语。“知道吗？”她会突然说，或者她会笑起来，说：“那真有意思。”当我等着下文的时候，她却已经走神，去想别的事情去了。在她的沉思中，我常常想到地下教室。和数学老师一样，我和Ｃ也是不同世界的人。不同的是，在这里她躲进了阴影，而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光明的世界。
9
看着夜晚的Ｃ，我想起白天的她。白天在校园里看到的，她并不是夜晚我所认识的这个人。和我的孤单不同，白天的她活泼无忧，身边有很多朋友。可是每每到了夜晚，她总会躲进阴影之中。我无法理解她的忧郁，也常常会在她的目光中感到无措。
一个人会有完全不同的两面，这是我从Ｃ的身上得到的结论。这让我想到了我自己，从某个方面说，我也有两面。在现实中，我有一颗脆弱的心脏，医生对我说，我时刻会失去自己的生命。而在故事里，我则没有在现实中的问题。只是无论故事还是现实，我都无法认清自己所处的世界。就像在这按部就班的城市，也许有块地方是属于我的，但我却从来不知道那到底在哪里。或者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罢了。我从街上匆忙而过，眼前只是一片低垂的风景。
“在树木狭小的空隙间走动，我总感觉到莫名的寒意。虽然依旧是夏季，树林里却仿佛已经进入了秋天。寒意从柔软铺满残枝败叶的土壤上徐徐升起，在半空中如流水般把整个树林笼罩其中。在林中游荡，我时常回头去看树木间隐约可见的木屋，那里面有一张洁白的床和令人目眩的地板，安静得让人心慌。
天色渐晚，黑暗笼罩下来。白昼我以木屋为中心在林中游荡，却不敢走得太远。林中的黑夜来势凶猛，有一次我走得远了，还没来得及回到木屋，天就已经黑了。那天我在林中摸索着前行，磕磕绊绊，嘈杂的声音从耳边间或而过，我害怕极了。从那之后，我再没有到夜晚的树林里去过。”
每天晚上，我都很晚睡觉。在我住院的那几个的星期里，身边的人们常常会在睡梦中离开人世。看着他们在入睡之前互相作别，房间里充斥着忧伤的情绪，我就很害怕，担心自己也会这么一睡不起。那时候我总是深夜也坚持着不睡，却往往在不觉中睡去，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我在清晨睁开眼睛，发现有一张床空了出来，就知道又有人走了。
在夜晚空旷的房间里看着躲在角落的狗，它趴在阴影里的样子就像是现在的我。有时我想它也许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在那天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它跟我来到这间背阴的房子，就再也不肯离开房间半步。
捡到狗的一个月之后，一天早上，趁它还在睡梦中，我把它抱出门外。它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街上，这让它惊恐万分。它站在那里腿脚发软，看着过往的人流，一动也不敢动。我看到狗的这幅模样，就感到好笑。那天我在前面走，走出十米左右，狗害怕了，急忙追上来。追上我之后，也许是感到了心安，它停了下来。然而在它低头喘息的时候，我已经又走远了。狗抬起头，发现自己重新落入孤单的境地，便又急忙追上来。于是那一天，在狗的追追停停中，我们从早晨城市拥挤的街道上经过，来到了学校。
那天之后，我开始经常带狗去上课。最初的几次费了我不少周折。第一次的偷袭再也不起作用，我只能找别的办法，用食物引诱或是突然袭击。有时候它还会绕着桌子拼命跑，半天才能抓住。看着它躲在阴影里慵懒的样子，我很怀疑它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力气。这样折腾了一周左右，大概它知道逃不过了，就放弃了抵抗。每当我出门前唤它，它就自觉从角落里慢腾腾地踱出来，跳到我的怀里。
我和狗来到拥挤的街上，狗总依偎在我的脚边。我让它感到安全，从另一个方面说，看着一个比我还胆怯的生命在人流里紧缩着身子，也让我忘记了自己的慌乱。
“狗，你有什么好怕的呢？”我蹲下身子，用手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身子。可它却只是冲我摇摇头。
10
学校里，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狗安静地躺在我的脚边。它的一条前腿枕在头下，另一条搭住了桌子的踏脚。此时我抬起头，在二十五排桌椅之外，秃顶的数学老师正在努力修补一个绿色的圆形。他擦掉不满意的一段，再小心地把它补齐。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在两列桌椅之间仔细端详着。他看了一会儿，重新走上讲台，把刚画好的一段又擦了去，继续重复着刚才的修补工作。
“在树林里，我想象着树林外的生活，就像在夜晚的木屋里想象木屋外的树林。我坐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面前的树木像我刚看到它们时一个样子。我忽然想，当我最终走出这片树林的时候，我是否会就此满意。还是会和在树林的时候一样，依旧对视线之外的生活充满幻想。
面对繁密却空旷的树林，虽然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却仿佛第一次见到它。我站起身，想要看得更远些。可是此时黑夜已然来临，我只能退回到屋里去了。”
下课后我和狗从教室里出来，在地下走廊的出口又看到了Ｃ。我向她介绍：“这是狗。”
“狗。”她蹲下身子，抚摸着狗的头。
“狗，你好吗？”她问。
狗没有躲避，只是不断地嗅她的脚。
狗的主动让我有些惊讶。“它不怕你。”我说。
我们穿过黄昏的校园。狗和Ｃ的亲密我没有想到。也许我和Ｃ，还有狗，我们之间有某种共同的东西，我并不知道，但狗却有感觉。看着它欢快地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我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
坐在大排档的角落，狗趴在我们的脚下。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狗的喘息在阴暗的空间里轻轻起伏。它又睡着了。在沉睡的狗之上，穿过薄薄的木制桌面，两个人已经陷入沉默之中。Ｃ习惯性地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她就自己点上，重新缩回到阴影里。看着一阵阵烟雾从阴影里飘出，我想起了Ｃ过生日的那天。那天晚上她喝得大醉，校门早已关了，我们只能在大排档里等待天亮。在角落里坐着，她忽然抱住我说，我爱你。我吓了一跳，想要抽身而出，然而她却紧抱着不松手。等我感觉她的手渐渐松了，才发现她已经趴在我的身上睡着了。看着她在我的怀中酣然入睡，我想她一定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是否就是那个人让她想要去自杀，我不知道。
那天凌晨的时候，我开始想象曾在Ｃ身上发生的一切，然而却难以抓住头绪。她会一个人跑到树林深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会在夜晚的阴暗角落和我默默相对。而在这些出人意料的行动之后又有些什么，我不知道，也无从想象。只是那天以后，她就开始抽烟了。
11
我带着狗从街上走过，觉得并没什么好怕的。不知道是我让狗感到安慰，还是它安慰了我。或者我们在相互安慰。狗在我的身边小心地迈着步子，如果我在路口停下来，它还会紧紧靠在我的小腿上。这种被依靠的感觉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个残缺的人，无法让人信赖。狗的出现该变了它。我看着狗的瘦小身躯，而它却只是小心嗅着面前嘈杂的一切。
坐在地下教室的最后一排，我的面前依然是写满了文字的稿纸。在上面有一个莫可名状的故事，没有头绪，却不肯停下它固执的脚步。
“时间可以让人习惯。树林仍然神秘，我用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眼前的一切是熟悉又陌生的。每天面对相同却无法接近的风景，我已经疲惫于对它们的想象。
我回头看着木屋，在它的里面，除了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木板床，别无他物。但这唯一的床上却无法留下我的任何痕迹。就像面前的树林，每天都有叶子落到地上，沉积，腐烂，浸渗，消失在这片寂静之中。谁又会去记录它们的生命呢？”
下午我在学校的操场上看到了Ｃ。她穿了一身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在脑后。她在操场上活跃的样子与躲在夜晚阴影里的她完全不同。在这欢快与忧郁之间，又有什么样秘密，我不知道。但这一切真的这么重要吗，那些过往的痛苦或是悲伤？我忽然在想。
这时狗突然从我的身边跑开。它穿过围栏的间隙，磕磕绊绊地，在操场上引起了一阵混乱。狗跑到Ｃ身边，被她抱了起来。Ｃ小心地安抚着的狗，然后抱它走了过来。这时候的狗躲在她的怀里，一付惊魂未定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勇猛。“小心，会受伤的。”把狗从栏杆上递过来的时候，Ｃ说，然后就转身回到她的同伴那里去了。
下午，我带着狗来到大排档的时候，Ｃ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的眼帘低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身上弥漫着的忧郁。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铺着一张绿色的桌布。桌布不知何时被烧了几个破洞，露出下面脱了漆的桌面。桌面上斑驳的纹路就像地下教室的桌椅。地下教室里，那些历史悠久的桌椅表面在长年的潮湿中变得沟壑纵横，粗糙不堪。在这些残破桌椅的围绕下，秃顶的数学老师变换着一条条色彩各异的曲线。闪烁的日光灯、水洗过般的黑板，看着面前动荡无声的一切，我的眼里总充满了幻景，仿佛正置身于一片幽闭的林子里。
我抬头看Ｃ，她也正对着桌布上的几个洞出神。她的样子让我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就此说些什么，或者，把那个地下教室里的故事告诉她。然而看到她忧郁的目光，我又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之间，天已经黑了下来。
“哈。”寂静中她突然笑了一下。
“真有意思。”她说。
“啊，”我被她吓了一跳，“什么？”
而她已经想到别的上面去了。
于是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告诉她什么。
12
这天我们在大排档里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街上凉风骤起,我和狗快步向家里走去。刚走到楼下，硕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转眼间覆盖了整个街道。
“雨水突如其来，在木屋上发出噼啪的响声。我打开木屋沉重的门，走到了外面，站在门口的雨檐下。林中松软的地上已经有了一个个水洼，那是雨水从枝叶上流下形成的。雨水落在杉树的顶端，然后滑过层层枝叶，最终在某片叶子上变成了一条小小的瀑布。被树林围在其中，我想象着在林子里发生的一切，面前无数片深绿色的叶子上，一条条瀑布正在奔腾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滔天响声。”
突如其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这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我不喜欢这种灰蒙蒙的阴沉天气，它让我的心脏沉重，呼吸不畅，像一个透风的巨大孔洞。
下雨不能带狗上街。当我一个人走在泥泞湿滑的街道上，从前的慌乱就会将我牢牢抓住，如影随形。于是我重新开始从街上落荒而逃，直到跑到家里或是教室，还无法从慌乱的喘息中解脱出来。
晚上，在窗前望着雨中的城市，我的心情压抑。狗依旧躲在阴影里睡觉。自从那天在楼下淋过雨之后，它就变得愈发惫懒，除了吃饭大小便，任凭我千呼万唤，都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被我弄得不耐烦了，它还会用眼睛瞪我一下，接着便又睡了过去。雨中的街道迷蒙难辨，一道道光柱从街上呼啸而过，转眼已消失在远处。看着窗外迷蒙的城市，一阵撕扯般的剧痛从我的心底骤然升起，像划过天际的一道闪电，瞬间已然占据我的全身。
“在缺少变化的树林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其一贯的意义。我在树林和木屋间无所事事，以为面前的一切将保持下去，永不会变。树林是我存在的基础。每天在树林游荡，我迷惑于这排列整齐的林子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却不曾想过面前的一切也许会像它的突然出现一样，骤然从我的面前消失，不复存在。
终于有一天，当我站在屋外空地上的时候，树林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我转身向屋里走去，然而屋子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伸手摸向记忆中门所在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有摸到。我又向前走了几步，结果仍是一样。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被抛弃在如漆的黑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