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树林》
13
这天晚上我突然昏倒了。当狗把我从昏厥中唤醒,我的半边身子已然麻痹,不能动了。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等待身体慢慢恢复知觉。寂静中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响声。我忽然觉得好像被扔在一个空旷无人的树林中央,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就抱着狗出了门。街上依旧细雨纷飞。我穿过潮湿的城市,来到学校的林荫道上。过了不久,C和几个女孩走了过来。我叫住C,请她帮我养一下狗。“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我说。
C吃了一惊,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却没有说。“狗,你要好好听话。”我拍拍狗的脑袋,把它递给C。她接过去,轻轻抚摸着。“狗,你好吗?”她问。我想起她第一次见到狗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一句话。
“它很胆怯。”我说。
“我会把它一直带在身边的。”C说。
狗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依偎在她的怀里,温顺而安良。
我转身离开了。走出了很远,忽然听到C叫我。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什么?”我把手挡在耳后。
“你还会回来吗?”
“我听不到!”
和C分手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医院。不出所料,我又住院了。只是这次比以往更加厉害。我脆弱的心脏就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树叶,摇来荡去,时刻都有被吹落的可能。
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透过病房宽敞的窗户,我看到外面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然将是秋天了。
14
“夏季草坪茂盛的日子,我在一个深色树林中迷失了自己。在木屋和树林间进进出出,时间就这么轻易地过去了。或坐或站,我已经习惯了这没有声色的林子。我会对着面前的寂静空间胡思乱想,也会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就像有时我向往树林外的世界,有时又想把面前的树林看清楚。整个夏天,我就这么在林中游荡,直到有一天这树林和木屋全都不见了。”
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过,几片树叶从门前的枝桠上飘落下来。我俯身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叶子。叶子已经枯黄卷曲,失去了夏季的绿色。像在数学课上写就的故事一样,在漠然前进的时间里,有关夏季的一切已然成为记忆。而这些仅存的东西,也注定那所有的记忆一样,已经在开始经历褪色的过程了。
从医院出来,我重新来到学校。不知为什么,现在我十分想见C。林荫道两旁的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三三两两的人从我面前经过。在医院呆得时间太久,面前嘈杂而熟悉的景象让我倍感亲切。
那天我在林荫道上站了很久,直到黄昏渐没。但我并没有看到C。校园里逐渐空旷起来,路灯亮起的时候,我在寒风中紧了紧衣领,转身离开了。
在离开两个月之后,重又回到地下教室的最后一排,我好像昨天还坐在这里。街上已是寒风瑟瑟,落叶飘零。然而两米厚的土层之下,地下教室里依然是它一成不变的模样。我抬头看着远处的讲台,在水洗过般的黑色背景里,秃顶的数学老师依旧在为一个绿色的圆形费尽心机。他擦去不满意的一段,小心地将它补画完整,然后再重新擦去。在这反复的擦画之间,时间就像C在阴影里吐出的白色烟雾,不觉中消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接连几天,我都没有看到C。独坐在大排档的阴暗角落,我在想她最初的出现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我离群索居的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而我却始终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安慰。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那天我被她突然拦住,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跟我来”,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当地,自己径直走了。或者她什么也没有说,所谓“跟我来”等等只是我从她的表情中臆测出来的。那天我跟在她的身后,来到这阴暗的角落。我们在这里坐了很久,然而却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不了解她的忧郁,也迷惑于默然坐在阴影里的意义。只有这里暗淡的色调让我感到莫名亲切,仿佛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这感觉在我坐在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经有了,只是在很长时间之后,我才真正有所体会。
我在深夜空旷无人的校园里游荡。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朋友,有的只是C偶然出现,因为如此,没有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变得期待起来。
没有了C,我重新陷入城市和教室的紧张之中。在嘈杂的街道上匆忙而过,来到地下教室的最后一排。我的表情是一贯呆板缺少生气的。在我的前方,连接在绳索上的黑板总是一副被水洗过的模样。事实上,在地穴一样安静的教室里,终年都有潮气弥漫。水汽粒子在桌椅和闪烁的灯光间游荡,沿着某些不可见的轨迹,散落在教室敞开的书本和人身上,也落在上下拉动的黑板上。坐在因为水汽而变得朦胧起来的教室里,我想象着这些透明粒子的运动曲线。也许它们和黑板上的线条有某种相似之处,也许它们从未有过任何联系。
我低下头,翻动着铺在我面前的一张张白色稿纸。在这些被水汽打湿的纸片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是发生在杉树林中的故事。它停留在夏季的最后一场大雨之后,已经变得墨迹模糊,辨认不清了。我把这些杂乱无章的稿纸收在一起,慢慢排列它们本来的顺序,找寻隐藏在模糊字迹后的线索。
此时,一条红色的曲线正从黑板的中央穿过,带着波浪般的起伏,它和另一条蓝色的曲线交错,越行越远,永不再相遇。我忽然有一种预感,我也许再也见不到C了。
15
这次出院的时候,医生又在提醒我身体里有颗脆弱的心脏,并让我经常回去检查。我答应着,然而转身之后,就把他的话给忘了。我不会再像第一次住院一样,因为一句话而骤然消沉,改变了对人生的看法。或者说,我比以往更加清楚,从那时候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无从改变了。
黄昏的时候,我从地下教室走出来。C离开之后,我开始注意到天空的变化无常。当我带着对天空的最初印象从地下走廊拾阶而上,抬头看去,却往往发现它已经变了模样。随着秋天的加深,还会有几缕暗淡的光线漫射进来,愈发加深了楼道里的阴暗。
秋天里,C不辞而别,从校园里消失无踪。我屡屡拦住那些记忆中曾经和她在一起的面孔。然而他们却向我露出迷惘的表情。“C是谁?”人们总是反问我。在这频繁的询问中,我开始陷入清醒与困惑交织的境地。C从人们记忆的迅速消散,使我明白了她的忧郁。其实一直以来,她像我一样,都处在孤单之中。但与此同时,我对她的曾经存在却变得无法确定。除了记忆,我没有她在校园里的任何证据。而这些记忆,却总是对我表露出虚幻和脆弱的本性。
坐在大排档的角落,“你是否记得两个月前和我坐在这个位置的女孩?”我问。
“对不起,我是新来的。”
“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我摇摇头,向阴影里望了一眼,站起身走了出去。
从大排档的门口出来,街上华灯初上。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一片沉郁,只有落叶在风中偶尔翻动一下身体,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走过围墙边的那一大片树林,我不禁放慢了脚步。夏天的时候,就是在这里,我遇到了C,而在相同的一天,我捡到了狗。狗,我好久没有见过它了。住院之前,我把它托付给C。然而现在,C失踪了,它也随之消失,再也看不到了。“我会把一直它带在身边的。”我还记得C从我的手里接过狗的时候,曾经对我说。
在傍晚的树林外徘徊,忽然有一个瘦小的身影顺着林荫道向我跑来。它跑到我的身边停下,咬住了我的裤脚。我低下身子去看,竟然是狗。
“狗,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喜地抚摸着它的头。
“C呢,她在哪里?”我问。
然而狗却不理会我的询问,只是咬住我的裤脚把我向树林里拖。
在林中穿行,面前的一切凌乱又熟悉。跟在狗的后面,忽然一个不祥的念头从我的脑中出现。我把狗抱在怀里,拔脚向树林深处跑去。
朝着记忆的方向,拨开扑面而来的枝叶,我又闻到了树林那令人清醒的气味。然而不用再往前了,我已经看见了。树枝上一袭熟悉的白衣在寒风中来回荡着。黑色的长发,忧郁的眼。
C。
16
“黑暗围绕在周围。风从身边偶然吹过,发出刺耳的响声。站在黑暗之中,我想象着此时树林的模样。也许是因为隐藏在其中无数阴影的缘故,白天的树林阴郁而沉静。但是现在,面对完全陷入黑暗的它,我却没有了白天的感觉。黑夜中充满了未知的因素,这让我感到恐慌。
我在黑暗中试探着移动脚步。然而脚刚踏在松软积满落叶的地上,立刻感觉将要被它吸入其中,我急忙把脚抬了起来,但与此同时,另一只脚却又踏了进去。于是在左右的跳跃之间,我已经离开原地,开始了在黑暗中的摸索。”
读着我在地下教室写下的潦草文字,我仿佛第一次看到它。耳机里传出来的还是熟悉的旋律,在二十五排桌椅之外秃顶的数学老师依然一丝不苟地在黑板上构筑曲线的世界,但坐在这的我已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岁的秋天我在学校里游荡,碌碌无为。这让我茫然若失。在教室之间忙碌穿梭,上课,记笔记,写作业,这以后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地下走廊尽头的教室里,秃顶的数学老师说:我讲的东西并不都是有用的,但它们都是好的。说这些话时,他宽厚的镜片反射出日光灯的光芒,我则呆呆地不知所以。
C已经永远地从我的生活里离开了,她并不知道我曾经找过她。但这些都不再有任何意义。我回到了一个人的境地,重新和城市冷漠相对。C离开的一个星期后,学校的大草坪绿色褪尽,只留下一片惨淡的黄色。夜里,我坐在失去生机的草坪外,眼前总是浮现出夏季的情景。夏季里,草生长的声音总像爆栗子一样在厚厚的草坪上不时响起,争先恐后。然而现在,当寒风从草坪另一端吹来的时候,却只有几颗沙粒随风而起,打在我的脸上,有些尖锐的痛。看着面前寂静荒凉的草坪,我的眼里忽然泛出一些湿意。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着。C离开的那天晚上,我抽了第一支烟。以前,我听从医生的劝告,一直不肯接C递过来的烟。那时看着她躲在烟雾里的样子,我常常在想她是怎样的感受。现在真的抽了,我发现也没有什么。烟不能带来任何安慰,只会让我感到愈发的孤单。C也是同样如此吧,当烟雾将我淹没的时候,我想。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到过树林中去过。即使在那天,我也没能一直守在那里。那天我呆立在C的前面,不知站了多久。后来身边出现了很多人,他们让我离开树林,我不走,他们就把我架了出来。我被架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正在追狗。但是狗绕着树来回跑,始终都不离开,也不让他们抓到。后来他们放弃了对狗的追赶,只是用纸带把那里围了起来。狗一靠近,他们就大声吓唬它,而C却始终吊在那里没有人去管。
那晚我在树林外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他们把C抬出来。后来我又去看,才发现C已经不见了。他们从另外的道路走了。我环顾四周,发现狗也不知去向。看着面前重新陷入空旷的树林,我仿佛看到狗正跟在那些人的汽车后面拼命追赶,气喘吁吁,不知疲倦。
17
从那天开始,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再看到狗。我本来以为它会回来找我,但是它并没有来,也没有在校园出现过。冬天到来的时候,我才又在街上看到了它,那时它身上的毛发已经变得脏乱不堪了。它正把头伸进街角的垃圾箱里寻找食物,对我向它伸出的手臂,它只是冷漠地扫了我一眼,就扭头而去。它已经不认识我了。
时间已经进入到冬天,我仍然在二十岁里徘徊。夏季里,我迷上了在密林中发生的故事。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应该做些什么。然而看着面前充斥着叉号,圆圈,令人费解的箭头和大片大片墨渍的稿纸,我却难以明白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我排列着这些稿纸的顺序,却往往不得要领。也许我所迷恋的只是写这一动作,而写了些什么,却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在虚幻动荡的日光灯光下想到这些,我突然感到无尽的沮丧。
二十岁的冬天,我坐在学校后门大排档的角落,可以看到白色的水汽在我的面前不断凝结,掉落。寒风贴着地面刮过,带着否定一切的决心。寒风里,城市好像落了叶子的树林,一下空旷了许多。在这冰冷的空气里,狗也死了。
那是一个下雨的早晨,狗的尸体躺在马路边上,血流出了很远,使得上班的人们不得不远远地绕行。我还记得狗以前最害怕的就是上街,没想到它还是死在了街上。狗的猝死让我又想起了C。我们最后在一起是在我住院的前一天。那天她从我的手里把狗接过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然而现在,C和狗已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在看着倒血泊里的狗,突然体内传来一阵抽搐。我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在胃囊不断的收缩中,我雨里慢慢蹲下身子,泪水随即流了下来。
“在黑暗中跳跃着前进,我并不能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前进,只是绕着黑暗中的某个看不到的点打转。但是直到现在,我张伸的手臂仍未触摸到任何东西。
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却始终无法触摸到那曾经在我面前排列有序的树林,难道树林也像木屋一样消失无踪。或者树林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想到这个,我忽然陷入了迷惘之中。这迷惘曾在密林里出现过,现在它重新把我紧紧包裹在其中。不同的只是黑暗代替了杉树。
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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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还是不敢再到树林里去。除了我,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目光忧郁的人从那里离开了世界。而我的记忆又会持续多久,我不知道。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只有现实始终挥之不去。
夜里,我在狗死去的地方把地下教室里的稿纸全都烧了。火光里,街道上亮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复了昏暗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END
J in Shanghai
2001-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