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甘露访谈:在上海走神
电视专访的文字记录 《名家时间——孙甘露:在上海走神》
孙甘露,作家。1959年出生于上海,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他执着于小说探索和试验,被誉为先锋小说的代表人物。主要作品有《我是少年酒坛子》、《访问梦境》、《信使之函》等。
孙甘露独白:
我觉得从叙事的角度来看,因为你是个写东西的人,是一个作者,故事对你来说有两重含义的,有一种是那种戏剧性的情节,它会发生突变,人物的行为因为突变以后会导致一个戏剧性的结果。但是我觉得那个太戏剧性了,有一点是从一个人的漫长一生当中提炼出来的东西,我提炼的不是这个东西,我提炼的是粉尘、颗粒,然后把它凝练起来,看看这个背后是个什么东西。
PART1
照片:孙甘露上小学前在上海鲁迅公园的照片
孙:这是年代很久的照片了,那时候还没念书,是在鲁迅公园,我记得那时候我母亲领着我们,还有她学校里的其他老师的小孩,一起去游园,天气好像还是有点冷的,你看那个衣服,围着围脖,穿着绒面子的衣服,我小时候是一个蛮安静的小孩。在我童年到青少年时期社会是蛮动荡的,你的父亲总不在身边的,然后我母亲她也是每天早出晚归的,相对来讲,我的童年是蛮孤寂的。
旁白:父亲是一名军人,从小在停满军用卡车和高射炮的院子长大,这些朦胧的记忆,都为日后孙甘露的先锋小说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孙:对一个小孩来讲,父亲到国外,那么遥远,离开故土,去为了一个,当然说起来也是反对美帝国主义称霸世界的愿望,去作战。那对一个小孩来讲,对成长是有影响的,有一点担惊受怕的,而且是有莫名的恐惧。因为父亲去干什么,你不了解,而且现代战争是个什么形态,你也不了解。等到我成年了,在美国人的电影里看到飞机扔凝固汽油弹,像大便一样,撒东西下去,一串飞机,就把一片林子全部都点燃,都烧着了,然后炸弹炸过以后,土地都不用耕作的,它把一米多深的泥全部翻一遍,恐惧的是当时不太了解这事情。等到我回过头来,过了十年、二十年,回过头再来看这件事,会很震惊,我是在这样一个环境底长大下。
旁白:由于父亲工作的原因,幼年时的孙甘露,频繁更换着住址和学校,在孤寂和冥想中,他渐渐喜欢上了阅读,还有看电影。
孙: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个就是《列宁在一九一八》,一个就是《列宁在十月》。故事是一个动荡时期的革命的暴动的背景,但里面有很多日常生活,煮茶,列宁在煮牛奶,瓦西里的妻子在踩缝纫机。等到后来电影越看越多,发现电影原来是靠日常生活累积的。你不能像两个人坐在那里,抽象地谈论一个革命,这个不是电影了,是现在的访谈节目了,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孙:有时候看到一个街景、一个故事,会走神的,为什么?你知道吗?故事在发展,一个人物经过一个街道,从A到B去干一件什么事情?但是当镜头过去的时候,这个人经过了一个街道,然后他过去了,这个镜头背后有一个建筑,一扇窗户里面一盏灯亮着,这个东西强烈地吸引我。就会想这个背后是一个什么东西?我想很多小孩会有这个经验,不同的电影里面的一个景物、一个风景,一座桥、一扇窗、一扇半开的门、一幢楼,这个东西会强烈地吸引我。这个世界的物质部分,它本身是有含义的,这个含义我觉得强烈地吸引着我。
旁白:让孙甘露走神的,不仅是虚幻的跌宕起伏的电影故事,甚至,还有那些真实的充满戏剧性的历史时刻。
孙:我念小学一年级,1966年,就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那一年,我中学毕业的那一年,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的那一年,这十年我在学校念书。1976年粉碎“四人帮”前后,我们正好在上海的崇明岛,那时候崇明比现在要困难一点,渡船也更慢,在那个地方学农三个月,然后发生了这么一个重大的事件以后,所有的十几个班级学生都集中在镇上一个生产队的仓库里面,举行一个大的会议,有人来宣布中共中央粉碎“四人帮”这件事情。然后有一个学生,你想我们那时候才几岁,很小的,学生,等于像红卫兵的一个小头目一样,他的情绪也比较激动,然后就在那边领着呼口号,呼打倒,一连串把五个人全部打了,把前面四个人喊过以后,接着把后面的人(华国锋)也打倒了。
孙:那个时代,在乡村里,活动结束以后,出了那个仓库,走到那个寒冷的乡镇街道上,然后渐渐地四散到各个生产队去,它又归入一个日常生活的状态了。这个东西的反应,在那么遥远的一个岛上,你是不被注意到的。它渐渐地影响,在那个时刻还没有发现,渐渐的这个社会转型了、变化了,等于是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这是要慢慢才反应出来的。但是我说的是什么?即便在那些重大的历史时刻,对我来讲好像也是发生在远方的一个事情,我好像从来不是在现场的,不是在第一现场。
旁白:或许是因为父亲为国作战的原因,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那股热潮,孙甘露也不在第一现场,除了短暂的旅行,此后,他很少离开过上海这座城市。
孙:我有两个舅舅,小的舅舅他是中学没毕业就到黑龙江去了,那时候知青上山下乡,去黑龙江十年才上海。他写信回来讲他在黑龙江的情况,描述的也是,有的事清楚一点,有的事情也语焉不详,说有时候棉裤浸在水里面,他说很多知青这个下体都腐烂了,生活环境非常艰苦的。然后过了好多年,他才第一次回沪探亲,发了电报说他要回来了,我外祖母是一个旧社会过来的人,中国人家庭内部不大善于表达感情,她也不说的,我们永远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究竟思念小儿子到一个什么程度。
孙:我们家在二楼,厨房的窗正对着下面院子的过道,我外婆就在那边切肉,我在边上帮着和面,我也不知道她的精神状态是什么样的。然后一直在等说火车几点到,然后一直盘算从上海的火车站坐公共汽车回到家里大概要多长时间,就觉得这个时间要回来了。其实我也没发现,其实我外祖母那时候大概已经是神智有一点很恍惚了,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跟我的小舅舅打招呼,邻居看见他进来了,背着行李,说你回来啦,然后我小舅舅跟人家打招呼,声音就传上来了。这时候外祖母切肉,一刀下去就把手指切下来了。就在那一瞬间,我才知道我外祖母,就是我舅舅不在家、不在身边这件事情,究竟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当时拿起手指就按在上面,后来居然接住了,当然手指是死掉了,组织是死掉了,但是接住了,长好了,有一个缝,手指还在,但是不会动了,她也没去医院,就拿个纱布包了一下,简直不能想象。我当时有一个念头,我不管做什么,我不会离开我母亲,我不会离开上海,就是说我如果不能在上海找到工作,哪怕没工作,那时候以前有很多待业青年,我觉得也可以,我就不工作好了,我就留在上海。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原因,就是那一瞬间。当然我很幸运,可以说是太幸运了,留下来,那做什么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
旁白:1977年,孙甘露进入了当时被称为是“银饭碗”的邮政局工作,十年中,几乎干遍了所有的工种。在分类、投递一份份陌生人的情感秘密的同时,他也开始了自己内心的书写。
PART2
照片:孙甘露当邮递员时期的照片
孙:这个就是我(邮差时期)的照片,你看我那时候多瘦,是一个小伙子的感觉,那时候头发还那么长,穿一件海魂衫,这个是凉鞋,那个年代都那么穿的,那时候还能穿短裤,现在要这样的话,肯定是不堪入目了。这是我开过的第一辆摩托车,就是在那个电报局的时候,工作是很辛苦的,但是我觉得驾驶是有一种特别的乐趣,很多人喜欢开快车也就这个原因。
孙:这个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经历,使你完全可以从一个最微观的角度,观察到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上海人的家庭生活,而且我描述的情况,很多人都不能想像。以前上海普通老百姓的家庭居住是非常困难的,这个也是大家都知道,不像现在。早上你要送报的话,有的有信箱、报箱,但有很多家庭是没有的,但是他也订了一张报纸。然后你要从门缝里塞进去,有时甚至都塞不进去,为什么?因为他打了地铺,他就睡在门边上,把这个门都顶住了,门都打不开。很多各种各样的,大部分的上海人,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它给你提供了这样一个观察城市的细微东西的途径,比如你看着他每天在街道里、弄堂里进出,是一个什么样子,然后你随着他的脚步,别的人可能看到他就是他过去的那一瞬间,然后你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渐渐进入他住的楼、家庭,基本上又了解了。然后每个月谁给他寄信,每个月谁给他汇钱。这个东西渐渐地,不具体,但是可以勾勒出一个人的生活,可以获得一个感性的认识。
旁白:上个世纪80年代,结束了大街小巷的职业漫游,孙甘露一脚跨进了文字的迷宫,1986年创作的《访问梦境》,全文弥漫着“我行走着,犹如我的想象行走着。”这样的梦幻语句,而之后的《信使之函》,更是疯狂地滑行在几十个关于“信”的比喻中。自那之后的20年,孙甘露始终坚持着独特而富有争议的言说方式,在中国文坛独树一帜。
孙甘露作品研讨会
作家陈村:我在想一个人用比如说“信是什么”,用几十句来判断“信是什么”话,他就不是一个好人,而且我发现他是开始的时候送给评论家的一个礼物,就是说你们不能评论我,然后就给你们一个把手,就等于我们看芭蕾的时候,看到人家转多少圈,给他数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转到五十圈觉得了不起,甘露有这个本事,后来他慢慢的就不送评论家这样的礼物,要靠我们艰苦的努力去做。
孙:克利斯蒂娃,就是那个保加利亚人,以前就是和罗兰·巴特在一起的所谓的结构主义者,她的一个看法,她说一个作家,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翻译者,是一个外国人。什么意思呢?他是要把他内心的东西翻译出来,就是他翻译出来的部分,肯定是基于一个大的文化来讲,它是异质性的,奇异的异,质量的质,异质性的。他是这样保持和这个文化的活力的关系,当然我觉得这个比喻是一个蛮深刻的比喻,反映出写作的态度,这个态度关系到什么?关系到精神活动的生命力,要不然就像死掉一样。不把你内心的异质的东西发掘出来,写作是没有意义的。
旁白:相比疾速的外部世界,孙甘露的写作却是极为缓慢,久无力作问世,被人戏称为是低产闲散慢先锋。
孙甘露作品研讨会
作家毛尖:我们都过于爱慕他(孙甘露)了,当然我觉得我在这里用“爱慕”这个词,我觉得还是可以用,比如说我说我爱慕陈村,我就肯定不会用,因为爱慕这种词,在孙老师的语言中,它是比较不及物的,但是在副主席(陈村)的语言中,可能就是会很及物的,所以不能使用的。
作家小宝:上海有甘露真是一个福气,我觉得甘露如果生活在欧洲,他就是那个卡萨诺瓦,谈过了一百三十几段可歌可泣的爱情,然后把它记录下来,如果生活在美国,他就是克林顿,是一个非常展现男性魅力的一个社会活动家和政治家,但是现在在上海,无奈之下成为一个小说家,也是上海的一种幸运。
孙:我觉得我的写作不需要辩护,你只能是你,你只能这样,写多也好、写少也好,就像他多少也好,这个你没得选,也不是好坏的一个标准。
旁白:孙甘露曾说,写作似乎不是努力发出声音,而是努力不发出声音,看来,他是要将这种比缓慢更缓慢的写作方式进行到底了。
PART3
照片:孙甘露2007年在上海大厦顶楼露台的照片
孙:这一张是给《上海画报》,它要做关于上海作家的一个系列,后来他(陆杰)约了一起去拍的,这个是在上海大厦的顶楼那个露台上面,那时候天气也蛮冷的,而且因为它是一个上午,他可能要上午的那个光线,上午去,但上午通常对我来说,人是起来了但是其实还没醒呢,你走来走去或者干嘛,其实人是处于一个半醒的状态,有点像梦游一样,所以我在那儿状态就是有点恍惚的,好像是我在干嘛我也搞不清楚。
旁白:“对上海这座城市是冷漠的,但这是情人的冷漠”。很早就表达了自己与城市的关系,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在巨变的中国当下,越来越多的创作者以变形的目光,热切地回望着这座传奇之城,对此,孙甘露也坦率地说,这是一个我所不认识的世界。
孙:举两个例子,一个我蛮喜欢的就是陈凯歌的《风月》,你可以找到那个镜头,有一个夜晚,一辆马车,张国荣坐在上面,穿越南京路,然后背后的商店,店堂里灯火通明,那个镜头我觉得是我看到最震撼的,他可能对当时具体的上海,那个亮度、照度可能没那么高,但拍出来的效果,我宁愿相信那个时候是这样的,我觉得这就是电影。这是一个,还有一个是什么呢?就是《代码46》,主人公提姆·罗宾斯他从浦东机场出来,然后进入上海市区,穿过,他完全是一个想像型的,我觉得这个是另一极的一个东西。他是穿过一个沙漠,你看到车子在一个沙漠里开,荒漠,这不可能的,当然他的作品是幻想型的作品,但是我觉得提供了一个很特殊的视觉经验,你看这两个都是动态的穿行的镜头,一个是汽车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一个是在一个机场进入市区的沙漠,这两个东西,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是同构的,我觉得含义是差不多的。
孙:我最最倾向于想拍的电影,是一种安东尼奥和基斯洛夫斯基,以及一些像科恩兄弟,就是这种混合体的东西。其实任何的回忆也好,就像我们今天的谈话也好,或者你的写作也好,你都试图从你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中间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被忽略的没有意识到的,或者一直潜藏着的,你想把它提炼出来。
孙:皮兰德罗有个说法,作家通常都是两面性的,反讽的,有的时候话其实身份是多重的,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
孙甘露独白:
我曾经幻想,有一天在上海之外的某一个地方,在下午宁静的阳光中,全然以回忆的方式书写那个人声鼎沸的上海。如今,这种幻想已经荡然无存,因为我逐渐地明白,我一直就在上海之外的某个地方,比任何地理上的位置更远,由时间以我所不自知的方式令我无穷地思念它,而缓慢地失去对上海的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