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人生》
这是旧城众多繁华路口中的一个，每当天气好的时候，都有一个老头坐在悬铃木巨大的树荫下乞讨。老头穿戴还算整齐，并不多话，如果不是他面前摆着的瓷缸和缸底的几块硬币，路人会以为他只是趁着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在老头的对面，是一间银行，银行大门旁边，是一排自动取款机。这些自动取款机本来只有露天的一台，后来一台成了两台，两台又成了三台，再后来每台取款机都有了单独的玻璃隔间，上了自动锁，门上还贴了半透明的磨砂薄膜。薄膜从上面贴下来，不知道是节约成本或是其他考虑，下面并没有到底，而是露出一截，可以看到里面取款人的下半身。老头在树荫里坐下，把放了几块硬币的瓷缸在面前摆好，剩下的时间就是眯着眼瞧对面取款机里的琳琅满目的人腿。
现在是中午11点，从左边数第一个玻璃房里是一个女孩，她穿了件很短的热裤，露出两条长腿，脚下是一双粉色的球鞋。腿很直很漂亮，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老头饶有兴趣的对着这双腿看了一阵，觉得这大约是个美女。她俩应该有个固定的男朋友，但是两人经常吵架，她要过几年才知道什么是爱情，换了多任男友，二十八岁出嫁，老公却是相亲认识的。
老头好像盖棺定论般点点头，目光转到了第二个。第二个里面也是一个女的，穿了条碎花长裙，看不出年龄，不过看她在里面呆了半天都没有出来，他猜她应该年龄不小了，而且对别人的笑话总是反应迟钝。他对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兴趣，把目光转到第三个。这回里面是男的，穿着西裤，脚边有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包很新，看上去像是公司配发的。从他崭新的电脑包以及笔挺的深色西装裤上，他猜他应该是大学毕业不久，刚开始工作，十有八九是做推销员。社会新生，老头心想，就像被突然推入疯狂舞会的小孩，努力想要跟上疯狂的节奏，努力学着周围的人，学他们的衣装，他们的动作，学他们的说话方式甚至抽烟的动作，然而人们却还是一眼把他从他们中间分辨出来。他执意搬离了父母的住处，选择和大学同学租住在一起，今天来取款，应该是付房租的时间到了。
他正想着，长腿女孩已经出来了，果然是个美女。但美女与否并无关紧要，在他的脑子里，她的人生已经完整，再清楚不过了。“砰”的一声，拎着黑色电脑包的社会新生也出来了。门就是被这些愣头青弄坏的，他心里想，三十岁的时候能小有成就，已经是走运了。
如你所知，这是个繁华的路口，刚刚几秒钟，新的人生就又填满了玻璃房空下来的位置。几个轮次下来，碎花长裙却依旧还在，老头摇摇头，他认识这种人，脑子转得慢，却喜欢认死理。他死掉的太太就是这样，人是好人，就是不能转弯，和这个世界总无法和平相处，磕磕绊绊地，就好像没上润滑油就装上去的零件。
想到了死去的太太，他忍不住多看了碎花长裙几眼。他想也许是远房的姑妈留给了她一小笔遗产，今天她就是来取这笔款的。然而她不知道取款机对每次取款都做了限额，又想不打移步去柜面操作，于是只能一笔笔的来取。看来她还要在里面呆好久才能出来啊。这样想着，老头忽然觉得舒服了很多，他抬起头，活动了下腰身，阳光从头顶茂盛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一阵耀眼。
J in Shanghai
2009-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