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树林》
1
二十岁的时候,我孤独而落寞。胡须从皮肤下钻出,就像深夜草坪上疯长的狗尾草,在黑暗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风从草坪的另一端吹来,吹起一道道深色的浪影。在这浓郁的夜里,头发在草香中拂动着面颊,一些湿意便在我的眼眶堆积起来。
2
我的数学老师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总是把所剩无几的头发梳到中间,以遮掩那已经秃了的部分。数学课上,秃顶的数学老师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描绘着一个又一个方形、圆形、三角形和一些规则不规则叫不出名字的曲线。每画完一笔,他都会用手从左到右抹一下横向粘在头顶上的头发。此时我看着老师的动作,我的表情一定是毫无生气的。这是我一贯的面孔。它看上去更像一块长着青苔的石板而非一张脸。而这时候老师已经画满了一块黑板,他费劲地把它拉到上面,换下还未画过的一块。在黑板深邃的背景里,他的嘴翕动着,在说着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到。我的耳朵里塞着耳机,而且,在这个狭长的教室里,我和老师之间隔着二十五排桌椅,能看到他的嘴,已属不易。
在数学课上,我和老师隔着二十五排桌椅享受着各自的乐趣,我们仿佛生活在不同世界的生物,彼此间没有沟通的愿望。我们唯一相同的只有同样毫无生气的面孔。在这面孔之后又有些什么,谁也不会去想。我漠然把目光从老师的脸上移开,开始翻动面前的几张稿纸。在这些稿纸上写了一个莫可名状的故事。它早已开始,却不知何时能够结束。
“在夏季草坪茂盛的日子,我置身于一间远离草坪的小木屋里。木屋的周围是一棵棵排列有序的水杉,水杉的叶子呈深绿色,树干为黑褐色,树干高高的直冲上去,遮天蔽日。所以在白天,屋外也是一种半黑不黑的状态。而到了夜晚,我便不敢出门,我怕出去后会与无处不在的水杉撞在一起。
为何会置身于此,我并不清楚。记忆是如此脆弱和不可信赖,它从我的身边逃离,只留下这片繁密却空旷的林子。站在木屋前不多的空地上,面前的树林沉静无声,仿佛画中的风景。而此时我的身后,在树林的阴影里,木屋是同样沉静毫无生气的,透着隐隐的寂寞。
不用回头去看,我也知道木屋有着杉树同样的粗糙表面。也许在若干年前,这些组成屋子的门板、墙壁、雨檐和所有隐藏在粗糙表面之下的柱子、椽子、檩子,还是长在这块林中空地上的一棵棵水杉。那时候,所有这些后来变成了规则不规则,或大或小零件的杉树们与此刻在我面前的水杉一样,虽然沉闷却能自由生长。然而突然之间,也许只有一天,它们就已经被砍伐,切割,拼装,成了现在的模样,一个了无生气的方形空间。
在孤单而又沉静的屋子前静立。没有多久,夜晚就在我的注视下降临了。当黑夜把这片树林占为己有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屋内。进到木屋里,树林便成了另一个世界。木屋除了一扇的沉重木门,别无其它出口。而这唯一的门却无法保持敞开的状态,它总会随着我的进出无声闭合。
当门在我的身后闭合的时候,树林就消失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一张简单的木板床。我在屋子中央的床上坐下,面对木门的方向。门上不知何时被涂了黑色的颜料,有种深邃而沉郁的感觉。”
这就是故事的开场白。
3
城市的街道缺少变化,从临街的窗口望去,人们二十岁时就看见了四十岁的自己。坐在学校后门的大拍档里,我注视着自己的一生,这残缺的生命,它刚刚和系着红领巾的小伙伴追逐而去,转眼已成了踯躅而过的老人。
中午,从大排档里出来,我重新回到位于地下的教室。在教室颤抖的日光灯下,我像密林中的主角一样想象着视线外的生活,那未必是我想要的,却能让我得到片刻安宁。而这片想象中的林子,它总是在地穴一样潮湿的教室里向外延伸着触角。它爬过已经剥落了漆面的木制桌椅,沿着布满水渍的屋顶和水洗过般漆黑的黑板,然后从门框的罅隙钻了出去,永不止息。
数学课上,我的思绪总会随着一片深色的树林从地下教室飘离,不知疲倦。只是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哪里才是它的终点。在我木讷的外表之下,有一颗脆弱的心脏,它跳脱而没有规律。就像多年前一个医生曾告诫我说的,我必须保持平静的生活,否则我时刻会死于其手。至今我仍记得那个医生的模样,那个戴黑边眼镜的老头。说这话时,他把眼镜从脸上摘了下来,表情严肃。从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就被毁了。
那天我从医院里出来,街上阳光明媚,在拥挤的街道上和人们擦身而过,我仿佛正被他们脱得一丝不挂。
我在数学课上写道:“夏天,我置身于一间林中木屋里。木屋的周围是一个色调阴郁的水杉林。林子阴影笼罩,水杉特有的气味在树木狭小的间隙间弥漫,使这沉静的空间愈发阴郁。此时,我坐在木屋中间,想象着木屋外的树林。林子的气味从门的罅隙钻进来,在我的面前悄然扩散。
在我的身下,床是那种最简单的木板床,也许是用建造这间木屋剩下的木料做成的。床上只铺了一条白色的床单,是医院里经常可以看到的那种。我用力按了按床板,然而让我惊讶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床的弹性,反而像是按在了冰硬的石板上。我站起身,手指在床上划过,但一切都是徒劳。在我面前,雪白的床单上并没有因为我的触摸而出现任何污点或是凹陷,甚至连一丝褶皱也不见。看着洁白如新的床单,我感觉飘忽,无法相信自己刚刚还坐在上面。
在木屋封闭的方形空间里走动触摸,和床一样,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面对无法留下痕迹的木屋,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存在。我摸了摸脸颊,仿佛在触摸莫名的空虚。
在这片寂静里,我又打开门,回到林中。林子像木屋一样沉郁。在木屋外的空地上静立,树林并没有因为光影的移动而呈现出应有的变化。事实上,除了一棵棵排列有序的水杉,林子里别无它物。树林里没有动物,也没有风。动物们也许在视线外生生不息,但我却无从知晓。风也是如此。也许有风,只是它们被挡在了林外,也许它们时刻从林子的边缘呼啸而过,但是在林子里,一切都像地穴一样安静。在阴郁的林中,在无声的阴影下,残败的落叶从树枝上落入浓郁的寂静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4
带着对树林的幻想从地下走廊拾阶而上,我看到C正站在黄昏的阳光里。她说:“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请你喝酒。”然后她就去买了酒。于是黄昏渐没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了后门的大排档里。坐在灯光昏暗的角落,我抬头去看C,而她却一如往常,任由沉默在角落里弥漫,扩散。
在我看来,C是个奇怪的女孩,有一双忧郁的眼睛。我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落雨黄昏。那天我走进了学校围墙边的一片阴暗树林。我从未想过会走到那里。在此之前,已经有七个厌倦的灵魂从林子里离开了世界。最后的那个女孩在无人的校园挂了一个寒假,被人发现时已经辨不出身形。那以后的几个星期他们都说校园里充满了腐烂的味道。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后,除了校警,就再也没人愿到那里去了。
那天我忽然走进林中,也许是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在那里出现。然而让我惊讶的是,我在林子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却是在我最不该出现的时刻。我正在树木之间漫无目的地走动,忽然有一只椅子出现在我低垂的目光里。这吓了我一跳。我抬起头,在树林特有的清新气味里,我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女孩。而正她站在椅子上,愕然望着突然出现的我。我想我该马上离开,可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我爬上椅子和她并排着,费力地把挂在树枝上的绳子解下来,然后重新离开了。
那天我很快就从黄昏的树林里走出来,并不知道不久之后我的生活会因为这次偶然的林中散步而发生诸多变化。
时间重新回到C二十岁生日的这天晚上。此时她的生日却并没有给我们之间的沉默带来什么改观。只是随着夜的加深,桌子上的空罐子也多了起来。C买了很多啤酒,各种各样。她把喝完的罐子都堆在桌子上,花花绿绿的,垒得很高。街上的车辆渐少,夜凉了。这天晚上,C多次把酒扔给我,我都没有喝。医生说的不一定对,但我却不想冒险。不是人生有什么让我难舍,只是因为知道容易失去反而觉得珍惜。这让C很不高兴,于是她把我没有喝的酒都拿回去自己喝了,结果在深夜来临的时候,她已经喝得烂醉。
5
数学课上,我坐在地下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一切都是缺乏变化的,像一个寂静的谜。这个房间有二十六排桌椅,可以容纳三百一十五个人同时上课,但这并不能改变它地下室的本质。秃顶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用曲线来解释他所感受到的一切。他翕动着嘴唇,无声地变换着曲线的形状与色彩。在他的脑海里,世界就是这些曲线和彩色粉笔的排列组合。他仔细挑选着手中的色彩,然后在黑板上将它缓慢而小心地描绘出来,仿佛每一个细小的拐点都牵动着整个宇宙的运转。
在感觉不到时间的教室里,日光灯终日长明。苍白的灯光下,我的面孔是同样苍白毫无生气的。我把目光从二十米外的黑板上移下来,落在铺在面前的几页稿纸上。
“在夏季草坪最茂盛的日子里,我来到没有风的杉树林中。但我却无法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这里的房间没有窗,坐在始终明亮的房间里,时间已经不具有任何意义。我在木屋中或站或坐,有时也会在床上躺下,只是我始终没有睡意。在木屋中呆得久了,我打开木屋沉重的门。如果此时林子里是白天,我便会在木屋四周游荡,如果是晚上,我就会重新回到木屋里。
坐在木屋中央的床上,我把目光从色彩沉郁的木门上移开,落在地板上。屋内的地板也是木制的,一块块木片错开铺起来,形成令人晕眩的纹路。与此不同,此时屋外的地上则积满了从水杉上落下的残枝败叶,软软的,仿佛时刻要把人吸进去。这也是我晚上不敢出门的原因之一。
屋外的水杉将屋子紧紧的围在其中,它们横竖成行,错落有致,挡住了我远眺的视线。我在屋外不多的空地间徘徊眺望,看不出这个树林到底有多大。我无法预料视线外的事物,也许它一直延续到陆地的尽头,也许它只在我的视线内存在。”
6
在我二十岁的夏天,我遇见了C。她是一个忧郁的女孩。回想我和她相识的过程,一切就好像数学课上的一条曲线,让人无法预料。树林相遇后的第二天,我在后门的大排档里又看到了她。然而她的样子却和林子里完全不同,白衣换成了色彩亮丽的衣裙,头发也用发夹扎在了脑后。她一直在和旁边的两个女孩说笑,笑声放肆清脆。林子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突然的相遇让我有些尴尬。但她并没有认出我,依旧和那两个女孩在嬉笑不止。这多少让我感到一点心安。然而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忧郁和我在树林里见到的一样。这忧郁一闪而过,转向她的同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满眼的笑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之后,我们经常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相遇。只是每次她都和很多人在一起,我再没有看到过她在林中的样子。那发生在黄昏里的一切也许只是一个插曲,就像林子里的一阵小雨,下过了,雨水或者渗入地下,或者被阳光蒸发,什么也没有留下。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当我从地下走廊走上来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出口处拦住了我。她逆风而立,头发在黄昏的阳光中向前飘着,是C。
那天我们坐在大排档昏黄的灯光里,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然而她却目光低垂,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后来的那些见面继承了这次最初见面的基调。那一天,与此后每次相向而坐一样,虽然我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我却感觉仿佛相隔万里。在多数人眼里,我是个木讷的人。事实确实如此,我不善猜测,目光总是向下,身体里还有一颗脆弱的心脏。而C却不存在我的问题。相反,像我在校园里见到的一样,她健康,漂亮。我无法想象她的痛苦和忧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树林之中,我和树林紧密相连,却仿佛相隔万里。这让我感到无助。树林里的天色永远是暗的,即使是白昼,也笼罩在一片灰色之中。我仰望着枝桠间的天空,不知道它到底想要暗示什么。在木屋四周的树木间穿行,我的手从树干上滑过,感觉到它们的粗糙。这感觉像风吹过荒凉的沙漠。我在幽闭的树林中想到沙漠,沙漠和树林看似属于世界的两极,也许只是事物的两面,隐藏在它们之后的,是同一颗孤寂的心。”
7
走在拥挤的人流中,我的心里始终充满慌乱。下课之后,我从街道上匆忙而过,回到空旷的房间里。一个人独处一室,时常让我感到寂寞。手指划过四面冰冷的墙壁,我总想着墙外的一切。而当我下定决心走出房间的时候,却又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迎面而来的目光,最后只能重新逃回这里。
我在黑暗的楼道里打开门,一个瘦小的黑影从房间的角落抬起身子。它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埋头大睡。是狗。
狗是我捡来的。在遇到C的那个落雨黄昏,它从树林一直跟着我来到家里。我赶不走它,就把它留了下来。我从厨房拿出一些食物,“狗,狗。”我唤它,然后它就懒洋洋得从角落里走出来。吃完之后,它走回到角落里重新趴下,安静得仿佛从未从那里离开过。
看着它陷入角落的样子,我担心有一天它会就此在那片寂静的阴影里一睡不起。于是每隔一会儿,我便会唤它:“狗,狗。”它听到我的声音,就慢慢从角落里站起身,乌黑的眼睛冲我转动几下,表明自己还活着。
狗的出现使我原本寂寞的生活有了一点起色。虽然这个懒洋洋的小东西并没有给这间空旷的房间带来多少变化,但它的存在还是让我略感安慰。
“我在林中游荡,不知道游荡的意义何在。树林里弥漫着特有的气味。有时我会想去找寻一些小动物或者昆虫。但这只是我的突发奇想,很快我就不得不放弃我的搜索,因为天色已经晚了。我总在黑夜来临之前匆匆赶回屋内。这种间断的搜索使我很快就熟悉了周边水杉的每一个枝叶,而对这以外的那些树木,我却一无所知。
坐在夜晚的木屋里,我常常在想,此时外面的树林是否和白天我见到的一样。当黑夜把整个树林笼罩在其中,树林将会发生什么改变,我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