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的个人生活

　　-那么，你找我来干什么? 魔鬼笑眯眯地看着我。
　　魔鬼，虽然我仍然无法相信，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仲夏时节，已是深夜，但还热得很，他却穿了一身黑西装，打了银领带，还带了一顶少见的宽沿礼帽，大概是为了挡住头上的犄角吧。
　　一阵阵热浪从对面袭来，我能感到手边的稿纸正在一点点卷曲、变暗，不知何时它们就会突然燃烧起来。这就是传说中地狱火的余温吗?
　　-请问，我可以开空调吗? 我擦了擦额头流下来的汗水，尽量保持镇定。
　　魔鬼做了一个请便的优雅手势。我站起身，翻箱倒柜地寻找空调的遥控器。我并不常用空调，它已经旧了，总是嗡嗡做响，该死的古董遥控器早不知被我丢去了哪里。我在狼藉中翻了许久，只能对魔鬼讪笑了一下，汗流浃背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魔鬼似乎对此并不介意，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么，你找我来干什么? 魔鬼问。
　　-我找你是……我咽了口吐沫为自己壮胆，但还是一下跑了题。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魔鬼却没有对我的好奇心显露出半点不耐，与其说是没有不耐，不如说它对此乐此不疲。他就像是一个殷勤的服务员，脸上写着欢迎提问四个大字。
　　-这个其实很简单，因为我能听见你内心的声音。
　　-内心?
　　-简单的说，你的心就像是一台发报机，而我就是一台接收器。你在心里叫了我，我自然就出现了。
　　-你能听到我的内心? 我有一点点紧张。
　　-放心，我能听到的仅此而已。魔鬼很会察言观色。
　　-你听到人们心里的声音，然后就会立刻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对此依旧半信半疑。
　　-是的。
　　-那……如果很多人同时在叫你?
　　-只能一个一个来。
　　-可我只是刚刚才动了一个念头……
　　-因为我正好有空。
　　-明白了。我搓搓手，仿佛已经验明瞭魔鬼的身份。花钱找私家侦探，大概也是同样的流程吧。
　　-请您来，其实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洗耳恭听。魔鬼好整以暇。
　　-请问，您觉得爱情是什么?
　　-爱情? 优雅又训练有素的魔鬼，大概没想到会遇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看得出他一下松了劲，他不再端坐如钟，而是把身体向后，舒服地靠住椅背，左腿抬起，搭在了右腿上。
　　-爱情啊，他看着自己带着白手套的手，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上帝才对。
　　-上帝最善长解答的，就是爱啊恨啊之类的虚无缥缈的疑惑。
　　-上帝。我挥挥手，像是在空气中赶走什么，他的那一套东西已经尽人皆知了。我更关心的是反面意见，尤其像您这种能与上帝抗衡的反面人物的意见。
　　-是吗? 魔鬼松了松领带，让自己完全放鬆。
　　-爱情，他笑吟吟地，露出来白而尖的犬齿，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魔鬼停顿了片刻，我知道他并非是在等我回答。突然的安静让我紧张，我稍微挪动了下身体，椅子在身下发出刺耳的咯吱一声。
　　魔鬼却并没有在意，他细长的舌头蜥蜴般在嘴唇上舔了一下，瞬间又收了回去，仿佛在回味什么。
　　-上帝说性是七宗罪之一，根本是在胡说，性是天然而美妙的善事。这是他的开场白。
　　-我想要问的是爱情，不是性。我提醒他。
　　-爱情，恕我直言，和性没有什么根本区别，它们都让人头脑发昏。你知道，如果想要诱惑什么人，只要变成他梦中情人的样子，他们就会对你爱得发狂，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你认为爱的起因是性? 我问。
　　-你觉得是什么? 魔鬼反问我。
　　-爱是因为彼此的情投意合，因为觉得对方就是自己想要分享人生的那个人，想要与之分享自己的一切经历、一切秘密、一切喜怒哀乐。
　　-说得多好，精彩之极。魔鬼大声鼓掌。可惜我短暂生命旅程中偶尔的所见所闻，却好像和你说得有些出入。
　　-嫁到异邦的公主，首先关心的好像并不是未来夫君的成长经历、治国策略、喜欢什么颜色、服饰和天气。她迫切想要知道的是他年龄多大，长得怎么样，他的鬍子多长，个子多高，他是勇猛强壮还是孱弱多病。
　　-而那即将见到新娘的新郎，以及所有跟随他一起的仪仗队伍、乐手、轿夫们，最想知道的，好像也不是新娘子是否念过论语大学四书五经、会不会刺绣、喜欢笛子还是喜欢扬琴、是独立自主还是温顺可人，而是她芳龄几何、五官是否标緻、她的皮肤是否白晰、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所以爱情，魔鬼总结道，或者所谓的情投意合，也许需要谈吐学识、喜好习惯的配合，但前提却是，对方的外貌和身体是否能激起你的性欲，换句话就是他英俊吗，她漂亮吗?
　　魔鬼的话出人意表却又无法反驳，可我找他来不就是希望听到这样的回答吗? 我抹了一把汗，这一会儿的功夫，我已经湿透了。
　　停顿的片刻，魔鬼悠哉地四处打量。房间里除了书桌、破旧的长沙发、床和衣橱，就是满地堆积的书和杂志，它们因为我刚才翻找遥控器而摊了一地。魔鬼好像对其中的一本泳装杂志的封面很感兴趣，这让我有些尴尬。
　　
　　-难道没有不以性为前提的爱情? 我不死心。
　　-小说里应该会有，这个你比我清楚。魔鬼冲我挤了挤眼睛，可惜没有多少小说家愿意这么写。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完全是因为他高尚的品格，即使他像卡西莫多一般丑陋。这样的事情既不现实也不浪漫，小说家不愿浪费时间去编造这种疯话，读者也不会浪费时间去读。如你所知，如果一定要写的话，他们宁可让丑八怪去爱美丽的少女。而上帝歌颂的所谓伟大爱情以及伟大爱情的牺牲，则不过是由幻想、虚荣心、安全感、孤独等等因素，再加上性欲这一基础要素之后的假像。
　　-照你的说法，那么外表不佳或者身体残疾的人就没有办法得到爱情了? 我反问。
　　-那当然不是。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人而荷尔蒙上升、心跳加速、做尽傻事。也许你现在的梦中情人还是一个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惹火女郎，他用下巴向泳装杂志的方向一点，我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但也许明天早上一出门，你就会和一个面容苍白身体虚弱的小伙子在路口相遇并陷入爱河，共度馀生。
　　-那绝对不可能。我大声抗议。
　　-哦? 魔鬼笑了，那我们要不要赌一下?
　　-不用。我赶忙拒绝。
　　-所以，爱情是性欲综合其他欲望的假像，性欲的对象因人而异，爱情也是一样。
　　
　　魔鬼振振有词，好像世上所有道理他都烂熟于胸。不过这也难怪，谁让他是永生不死的魔鬼? 我倒是在想，鉴于他今天的表现以及他的对手，也就是尊敬的上帝已经取得的成功，魔鬼不去著书立说还真是有些屈才。
　　-我觉得我们应该避开这些繁复的空谈，讨论点具体的问题。魔鬼双腿交换，换了一个坐姿。
　　-我最不在行的就是空谈理论了。他说。
　　可我看他倒好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有性才有爱。我说，那么有爱是否就一定要有性?
　　-你是说，恋爱是否就一定要做爱? 魔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还用问吗?
　　-可是柏拉图曾经说，爱情并不一定需要做爱。我把古人搬出来。
　　-说的真好。没有性爱的爱情，上帝保佑，他肯定希望大家都这样。你确定这不是上帝说的吗?
　　-那么到底有没有没有性爱的爱情?
　　我知道自己有点萝嗦，但谁知道这辈子能几次向魔鬼发问的机会。
　　-好吧，如果我是上帝，我会告诉你说，当然有没有性爱的爱情。人们他妈的相爱而不做爱，放任自己的感情犯滥同时却压抑自己的性冲动，因为这么做不仅可以避免随着性爱而来的一系列麻烦——性爱通常意味着后续现实层面的多种责任，有时候还会伴随着道德审判、负罪感、舆论压力和集体的遗弃，而他妈的没有性爱的爱情则没有这种麻烦，更何况人们可以通过性爱之外的其他方式获得性欲满足，比如对视、交谈、拥抱、亲吻、爱抚，这样做还可以让人们觉得自己像春天绿草地上的小白花般高贵、纯洁，昂着头，直着腰杆，仿佛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可侵犯的自律的道德香气。
　　-满意吗? 魔鬼一口气说完，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里热气腾腾。
　　-如果你是魔鬼呢，怎么回答?
　　-没有人陷入爱情却不想和对方做爱。魔鬼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有没有永恒的爱情呢? 我问他，普罗大众对这个问题也都很关心。
　　-何为永恒? 魔鬼反问。
　　-那有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有没有至死不渝的性欲?
　　-好吧，你认为爱一个人到底能有多久?
　　-性欲的长短因人而异，爱情的长短当然也是如此。无论如何，根据我的多年的观察，它一般不会太长，少则三两个月，多则三两年。
　　-但报纸曾经有过这种报导，金婚夫妇因为一方得了不治之症而共同赴死。那种事情还是很震撼人心的。我把报纸搬出来。
　　-是的，美好、柔软、温暖、感动。魔鬼讽刺道，然而很抱歉，那并不是爱人之爱，而是亲人之爱。不要把亲情以及依赖、习惯、恐惧等等混淆为爱情。
　　-如果爱情真的这么短，有没有延长它的方法?
　　-有。你爱一个人却不告诉她，这种得不到的爱情会长久那么一点，不过这种爱情还有什么意义? 上帝知道。魔鬼一脸坏笑。
　　-爱到最后最好的情况就是发展成为亲情，比如结婚、生子、抚养后代? 我试着举例。
　　-可以这么说。魔鬼说，不过这也并非一劳永逸，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遇到另一份爱情，这个时候再稳固的亲情都会像沙土累成的大坝，在真正的洪水面前不堪一击。
　　-既然爱情如此不长久，为什么还要去爱? 我反问。
　　-你倒是可以不爱试试看。魔鬼却不上当。
　　-不行吗?
　　-我每天都看到各色人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商人、医生、律师、学者、蓝领、白领、金领，有钱的人，没钱的人，都在发誓说，不再跟爱情发生半点关系，魔鬼慢条斯理地说，然而可惜的很，据我所知，从来没有谁能真的不再去爱别人。
　　-放弃爱情，只有上帝才会让人这么做。他让你爱家庭、爱孩子、甚至爱路上遇到的陌生人，却又告诉你，不能随便去爱，在爱之上还有责任、道德。好在没有人能真的听从上帝的教导，最多只是把爱情藏在心底而已。不过这倒有了意外的好处，就像我刚才说的，通常藏在心底的爱情会持续更久的时间。可那还是爱吗?
　　
　　我擦了擦汗。我一直都认为爱情应该是个美好的东西，现在却被魔鬼剥皮去肉，以骨架示人。这一点都不美好，我甚至有些后悔把魔鬼找来。
　　-你是不是失恋了? 魔鬼突然问。
　　-没有! 我断然否认。
　　-自信心受到了打击?
　　-没有。我只有否认。
　　-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面对爱情?
　　-没有… 我否认到底。
　　-好吧… 魔鬼拍了一下手，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
　　-没有! 我大声说，这次是真的没有了。
　　-那我要去赴下一个约了。魔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在这里已经坐了太久了。
　　-啊，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
　　-不要拿我跟上帝比较，著书立说这种事情只有傻瓜才会去做。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当然知道，魔鬼淡淡一笑，忘记了，我说过我能听到你内心的声音嘛。
　　-可是刚才你说…
　　-听不到。骗你的。魔鬼依旧笑眯眯的，露出尖而白的犬齿，没有人告诉过你，不可以相信魔鬼说的话吗?
　　他彬彬有礼地用手压了压帽沿，算做告别，然后转身向窗口走去，消失在窗边。弥漫在房间里的淡淡焦味久久都没有散去，只剩小说家一个人还呆呆望着面前的椅子。而在这个狭小星球的另一个房间里面，一个黑西装、银领带、带宽沿礼帽的男子面带笑容，才刚刚从牆角走出来。
　　-那么，他笑眯眯地点点头，你找我来干什么?
　　
J in Shanghai
2008-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