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cky《二姑丈》
作者 Becky
我的二姑丈, 是一個台灣軍人, 當了幾十年的兵, 效力國民黨幾十個年頭. 喜歡吃饅頭跟烤多士, 還有鍋貼跟牛肉煎包等等的上海式小食. 來我家短住的時候往往吃不慣我們家的炒麵, 而翻出我家完全荒廢掉的多士爐做自己的特式早餐.
他為人正直到我懷疑他的腸子是成90度角的垂直. 他在飯後為我的祖父擦嘴巴, 去到哪裡都參扶我的祖父, 我祖父因此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什麼共產黨國民黨的分歧通通擺一邊. 以前舊居樓下有間很有名的上海小食店, 他帶我哥去店裡吃小食時, 一個侍應生不小心撞到我哥的後背, 他立刻就站起來指著那個侍應生大聲罵”你幹嘛”.
有次去海洋公園, 那時我才幾歲吧, 沒印象了, 都是爸媽跟我說的. 那時他們在看高台跳水, 有個打扮成遊客的職員跟在觀眾前向高台跳水員大喊, 說要他再站到高一些的地方跳, 這種分明就是搞氣氛的事二姑丈完全看不出來, 在觀眾席站起來又指向那個職員大罵, 說他沒家教, 品格差之類. 我爸硬把他拉下來跟他說這是什麼回事, 他哦了一聲之後又開開心心看表演.
我還隱若記得他教我用普通話唸我的名字, 我拿出小夾萬的零用錢跟利是錢向他炫耀.我的二姑丈, 是個可愛的人.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死於急性腦中風. 尋常的一天, 時鐘依然嘀嗒嘀嗒的在見證時間的流逝, 毫無預兆地, 他的腦部出了亂子, 就這樣滾下樓梯, 被發現時已經差不多斷氣, 在送院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醫生在死後查因的過程中, 發現他雖然是死於中風,可身體卻還有之前一直都沒發現出來的淋巴癌. 對比之下, 他過世的方式算是比較幸運的. 任由病魔把他結實的身軀侵蝕至只見皮骨, 對一個軍人來說實在太殘酷.
我很好奇, 二姑丈中風的那幾分鐘, 在血管突然閉塞, 到喪失意識意識前的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嗎, 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嗎, 有沒有想起二姑媽, 有沒有些話想說卻又無法說. 到他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他的腦袋還在思考嗎?如果有的話, 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看過潛水鐘與蝴蝶, 不曉得這是否就像靈魂閉鎖在軀殼內的感覺, 只覺得若然是這樣, 這還是相當的恐怖, 因為你能感覺到自己的腳突然站不穩, 扑倒後無法撐起, 然後手腳強直, 不由自主地牙關緊閉, 發不出一絲聲音, 即使你在心中想像用幾百分貝的聲量呼喊了過百次. 掙扎一番之後突然所有意識都像被吸進唯一一個點: 腦部, 所有感覺都被閉鎖起來, 然後你會慢慢感覺到那唯一存在在這人體豆腐花的光線, 正一點一點地減弱… 減弱… 消失不見.
然後二姑丈大概就變得很輕很輕, 輕到可以飄浮在空中了. 他大概訝異, 自己結實的身體被過濾成靈魂後可以是那麼的輕, 還有幾分鐘就足以令他這個為軍官擋過子彈還大難不死的老兵猝死當場, 還有還有他沒有被敵軍殺死, 背叛他的竟然是來自體來的一條血管, 還有還有還有…… 這一切是多麼的突然, 無理, 不近人情.
相比起我親愛的祖父, 二姑丈是不幸的, 他還來不及跟至親來個擁抱, 被關愛, 被照顧, 而且在中風的一刻他很可能意識到自己正在發生什麼事. 而我的祖父, 患過柏金遜症, 他記不起有沒有吃過飯, 記錯了一些人一些事, 但他最少是活在自己的夢中,在夢中他永遠都自主, 永遠都對.
現在我這兩位敬愛的長輩都不在了, 實際他們已經過世了很多年, 所以大家也用不著勸我節哀順變. 只是今天, 我突然想起了種種的可能. 可能在天上, 二姑丈還是依舊為祖父擦嘴巴, 把他照顧得妥貼, 誰曉得呢? 但我相信好人即使早死, 死後精神還是存在的, 最少在我們生者的心裡面. 他們生前作過什麼, 死後還是存在於我們的憶裡面, 這是他們生存過的證據, 他們一生的價值所在. 錢是帶不走的, 只有別人的懷念, 能夠長存. 而對於至親還健在, 那幸福的一群, 在懷念之前, 應該要的是珍惜,因為這世界有很多很多條樓梯, 時間仍然在嘀嗒嘀嗒地在轉, 沒有人說得準下分鐘,哪一條樓梯, 會奪去哪一位的至親.
祝福所有老人, 生病的人, 還有病者及已故者的家屬, 世事雖無常, 但生者的幸福應該就是至親最後的祝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