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象》
致胡言乱语和匆匆忙忙
1
“我们一起飞去月球吧。”丁小白说。
“好啊。”李加文长长吐了一口烟,看着它在面前升腾、消散。
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两个人就像死去一般静静地趴在天台的栏杆上,不知是沉浸在飞去月球的想象中,还是在哀悼这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一架刚刚从机场起飞的班机闪着红色的警示灯缓缓飞过夜空,空气中传来阵阵的轰鸣声。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李加文费力地从床上抬起头,在凌乱的衣服中摸索自己的手机。头痛欲裂,从揉成一团的裤子口袋中摸出手机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只浮现出这四个字。
“喂? ”李加文说。
“喂喂喂喂,起床了懒虫!”是丁小白。
“几点了? ”李加文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那个摔碎了玻璃罩子的挂钟并没有因为从两米的高度摔下来而感到沮丧,依然恪尽职守,令人敬佩。
“十点了,大懒虫!”丁小白说。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九点十分。
李加文哦了一声,重新躺回到床上。
“起床了起床了!”丁小白保持着一贯的热情。
“起床了起床了。”李加文重复着,不知道是说给丁小白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头痛欲裂,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
作为一个死气沉沉的画家,李加文遵循着慢工出细活的原则。于此同时,父母去世留下来的房子和一点点租金收入,也让他可以暂时不必为一日三餐发愁。作为连路口彩票站大妈都知道的著名美术学院的毕业生,他只有做画家的这一条路可以走。好在他并不打算放弃。只是他的艺术天赋有限,他自己也已经有所觉悟。在学校的时候,导师就让他画得大胆些,再大胆一些。他一直不知道大胆的实际含义是什么,经过毕业后这几年的无所事事,他才慢慢明白过来,原来那是想象力的代名词。
他一直都是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小时候,当同伴们把领到的乐高玩具搭成各式各样的房子车子的时候,他则在忙着把它们按照颜色和形状分类排列。他最初的理想是做个图书馆管理员,不是因为喜欢看书,而是为那一排排分类清楚排列有序的巨大书架而着迷。他在图书馆高耸如云的书架间徜徉,手指划过一本本书本的背脊,仿佛划过风中起伏不定的金色麦浪。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但是懦弱的性格却让他无法和母亲抗争。母亲从小的梦想就是考入那间几条街之外的美院,现在这个梦想被转移到了她的儿子身上。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并不是靠着遗传自她的艺术细胞,而是靠着对色彩和线条精确的排列组合,才最终达其所愿。
李加文有时候很羡慕丁小白。这个曾经的精力旺盛的同窗,现在同样精力旺盛的同行。显而易见,虽然他不愿承认,作为画家的李加文是失败的,他的作品很少有画廊看中,毕业展之后就没有参加过任何画展。而丁小白却不一样,她在学校时就是画廊的宠儿,画展的常客,现在个展也都办了几次。而最令李加文愤愤不平的是,丁小白连酒量也比他好,和她喝酒,最后狼狈不堪的,总是他。
2
今天是周日,李加文要和丁小白去博物馆。为了更好得认清他不忍卒读的人生,有必要回顾一下这次博物馆之行的达成过程。周一的时候,李加文就想要约丁小白去博物馆,因为一个著名的画展将要在那里举行。但是像往常一样,一旦决定要去做什么事情,他就开始变得犹豫不决。他很快就陷入自己去比较好,还是和丁小白一起去比较好的两难境地,他希望可以和丁小白一起去,但又怕强人所难。这样踌躇犹豫了两天,呼吸都开始变得不太顺畅的时候,丁小白的一通来电拯救了他。
“画展听说了吗,周日一起去看看? ”丁小白说。
“好。”李加文说。
“那我周六晚上过来,一起喝个酒。”还没等他回答,丁小白就已经挂了。
李加文轻轻放下电话,听见自己长长松了口气。
丁小白住在市郊,李加文家的老房子里。李加文的父母过世之前,这房子就一直空闲着。那会儿年少成名的丁小白正好想要找个安静的画室,就象征性的付了点租金,租了下来。只是没想到几年后,李加文的生活来源竟全靠了这笔不多不少的房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丁小白是他的衣食父母。
丁小白把房子租下来,就把能拆的墙都拆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加固了梁柱,粉刷了墙壁,装了新的照明系统和水系统,一幅打持久战的模样。
“你准备在这里住一辈子啊? ”李加文第一次去做客的时候,禁不住感叹到。
“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疑问句是丁小白的杀手锏。
“谁说的,一直住我才开心呢。”李加文赶快澄清。
“嗯,那我就真住一辈子了。”丁小白说。
李加文看着她,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别怕,租金不会少你的。”丁小白盖棺定论,这事就算是定了。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层关系,李加文和丁小白的联系才多了一些。不然以他沉默寡言的脾气,很难想象还会和之前的同学有什么交集。
挂了电话,李加文又躺了一会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正是初夏季节,拉开窗帘,外面已经太阳高照,热气逼人。他打开房门走出来,只见丁小白懒洋洋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肚子饿死了,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丁小白一脸的不满意。她昨天晚上就睡在了沙发上。
“面条?”李加文说。
“意大利面!”丁小白提要求。
“意大利面…”李加文在厨房里翻箱倒柜。他倒是屯了不少各式面条。终于,他从煤气炉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包意面。
这玩意儿应该没什么食用期限吧,端详着意面脏兮兮的包装,他心里犯嘀咕。
因为昨天晚上酒喝得太多,李加文的头一直很沉。他只记得和丁小白在屋顶上喝酒喝到深夜,期间聊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都完全不记得了。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李加文装了一锅水。
“我把你拖回来的,死猪一样沉。”丁小白在客厅里回应,“你不会是不记得了吧?”
“完全不记得了。”李加文说。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也不会不记得了吧? ”丁小白问。
“我答应了你什么事? ”李加文有点紧张。
“你答应和我一起骑着大象飞向月球。”丁小白说。
“开玩笑的吧? ”李加文在厨房里挠挠头。
“你这是想赖账吗? ”丁小白说。
“不是…”李加文撕开意面包装,把黄澄澄的面条一股脑都倒进了锅里,然后走到客厅找打火机。煤气炉的点火开关坏了一年多,可他一直都懒得找人来修。
“打火机看到没? ”李加文边找边问。
“嗯。”丁小白用鼻子哼了一下,表示对他转移话题的不满。
“在哪? ”李加文停下手,看着她。
“昨天晚上给你扔楼下了。”丁小白说。
“扔楼下了? ”李加文说。
“你自己还想跟着跳下去呢,还好我把你拉住了。”丁小白说,“你现在欠我一条命哦。”
“不是吧…”李加文已经无力反驳了。
3
博物馆在市中心,离开李加文家一个小时的车程。因为早上没有吃东西,下了地铁,两个人决定先去街对面的面包店填填肚子。城市发展的很快,博物馆是新建的大理石多层建筑,和旁边的苏式老馆相比,新馆简直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这种暴发户的感觉丁小白一直都不太喜欢。但是为了看展,不喜欢也要来,至少和李加文一起,可以降低点她的不快。
从面包店出来,一走进博物馆的大门,丁小白就感觉眼前有些不太对劲。高高的中庭,铺满浅色大理石的地面,左右两侧是两个常规展厅,展厅旁边的棕红色扶手楼梯直通二楼,正对面则是博物馆另外一个入口。一切堪称完美,哪里不对劲呢?
“停!”丁小白醒悟过来,她拽住正要抬脚去二楼的李加文,“大象呢? ”
名词解释:大象,属于哺乳纲,长鼻目,象科。通称象,是世界最大的陆栖动物,主要外部特征为柔韧而肌肉发达的长鼻。
丁小白这里所说的大象,不是真的大象,而是一只猛犸象的复原标本。
根据馆藏简介上说,这只五米多高的凶神恶煞在它正壮年的时候陷入泥沼而亡,然后在地底下一睡就是一万多年。直到几十年前,一个不识字的北方农民在自家田地里挖出了它长长的利齿,才让它巨大的身躯重见天日。然后就是一阵喧嚣。几经周折之后,这个怪兽最终落户在了城市博物馆里。上了年纪的人到现在还在津津乐道它到来时的壮观场景,那一度让这座城市万人空巷。市民们纷纷从家里出来,在博物馆前面的巨大广场上排起了曲曲折折的队伍,只为目睹一个已经死去万年却又仿佛重生般巨兽的到来。据说李加文的父母,就是在这次空前的排队活动中相遇相知,然后相恋结婚,生下了李加文。
上大学的时候,丁小白和同学们一起参观博物馆,第一次见到象,第一次听李加文说到这个故事,一度很着迷。她想象在那个物质和精神生活都极度匮乏的年代,人们是如何依然保持着好奇之心,在这只来自遥远国度的洪荒猛兽面前发出由衷的赞叹。
后来他们毕业了,新的博物馆像搭积木般瞬间完成,曾经的广场也迅速变成了一片商业区,再也没有人排起长队。而昔日的镇馆之宝也日渐老朽,人们不再需要它,又无法丢弃它,只好将它放置在新馆中庭的空地上,让它吓唬吓唬第一次来到博物馆的小朋友。
丁小白每次来博物馆,都会在心里跟它打个招呼。然而现在,它却突然不见了。
“大象? ”李加文一脸茫然。他从小看着大象长大,早已对它熟视无睹。
“大象!”丁小白指着空旷的中庭。
“大象…”李加文明白了,他环顾四周,“是不是换地方了? ”
丁小白决定自己去问个清楚。她径直向咨询台走去,那里站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李加文紧跑两步,跟了上去。
“问一下,这里的大象标本哪里去了? ”丁小白指了指中庭。
“哦,”小伙子推了推眼镜,眼前这个姑娘的身上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大象被生物研究所借走了。”他字斟句酌地说。
“生物研究所? ”丁小白有点糊涂了。
生物研究所,就是研究生物的研究机构。本城的生物研究所坐落于城市大学区的一角,是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盒装建筑物。毫无想象力。
作为城市科技创新的前沿堡垒,生物研究所经过一番挣扎,这几年已经慢慢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克隆技术日渐发达,各地研究所间的竞争也日渐白热化。大家都想通过克隆技术做出一鸣惊人的成绩。然而在不能克隆人的前提下,还有什么比复活灭绝已久的史前动物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呢?
生物研究所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契机,才不惜游说了一年多,终于将项目批了下来。为此事而几乎秃顶的所长大人非常开心,勒令一天之内就把大象拉回来。鉴于这个项目可以带来的可观经费,研究所上下齐心协力,超额完成任务。只用了大半天,猛犸象就被编号分解运输完毕,摆在了研究所专门租借的大型仓库内。
大象的消失,让丁小白隐隐有点受挫感。她的心情不好,连李加文也看出来了。
“你没事吧? ”看完展览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什么事? ”丁小白不想理他。
周日的中午,商业街上熙熙攘攘,匆匆忙忙,到处是出来购物和玩乐的男男女女。人们已经不像三十年前,只有公园和广场可以逛逛,电影一年到头也只有那么几部。甚至几年前,甚至去年,你都无法想象今年还能再多出那么多好玩的地方,那么多好看的电影。这是个热闹非凡的年代,这也是个着了风魔的年代。人们都在及时行乐,他们不会再为任何事物排起蜿蜒的长队,等待就是浪费生命。丁小白能感受到这里面的浮躁,这浮躁让她不舒服。她现在连一分钟都不想在街上多呆,她拉住李加文。她要回家了。
4
时间飞逝,春去秋来,转眼间,距离大象从博物馆消失已经半年有余。李加文在这半年里断断续续地画着一幅肖像画。这幅画他已经画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了。他有时候会连续画几天,有时候又会一搁就是几个礼拜。他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否会完成它。其实画不完也无所谓,他并不想把这幅画给任何人看。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他完成了它,就什么也不会再画了。
愤愤不平的丁小白当然不会像李加文这么无聊,她开足了马力,在半年里面推出了一系列以大象为主题的作品,名字就叫做《消失的象》。那是一幅幅被拆解的大象的器官,大象的鼻子、大象的耳朵、大象的眼睛、牙齿、尾巴、脚趾等等。两米乘两米的画幅让它们纤毫毕现,触目惊心。李加文私底下给这些画起了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象骨拼图》。考虑到可能带来的生命危险,他很理智的把这个名字藏在了心底。
丁小白依然偶尔会来和李加文聊聊天,但是却不再和他喝酒。她说怕他有一天喝醉了,真的会从楼上跳下去。
“我那天肯定没有要跳楼…”李加文反驳她。
“那你就是说我在说谎了? ”丁小白保持着一贯的犀利。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加文说。
“那你是说我在骗你了? ”丁小白说。
“我…”李加文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而此时的生物研究所,则从秋天起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检测仪一寸一寸仔细查,所长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供克隆使用的细胞。就像所有想让青春重来一遍的想法一样,所有让这个巨兽复活的念头都被证明是痴心妄想。这是个百分之一百的大象化石,石化的坚决彻底,不容质疑。所里弥漫着的绝望情绪终于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爆发出来,一把不知从何燃起的大火乘着干燥的寒风席卷了整个仓库。仓库的顶板如愿以偿地坍塌下来下来,把一切都砸了个稀巴烂。皆大欢喜。
象就这样永久消失了。球形的博物馆长抓住这个年前空闲档期难得一遇的话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缅怀起这个终于不再存在的巨型废物。博物馆专门做了一个纪念展,把丁小白画的大象器官们挂在已经没有大象的中庭展览了一个月。展览吸引了很多年华老去的人前来参观,一时间人满为患。博物馆长对自己英明决定很是得意。
某个煦暖的冬日下午,嗅觉灵敏的日报首席记者打电话给丁小白,想要邀请她就此做个专访,却被一贯爽快的丁小白婉拒了。
“大姨妈来了,心情不太好。”她是这么说的。
5
时间回到故事开始时的那个初夏夜凉如水的夜晚。雨季将至未至,蚊虫刚刚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屐着拖鞋的男性和宽衣松裤的女性,两个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艺术家在天台上喝高了,开始口出秽言,胡言乱语。
“唉,我X他大爷的。”李加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还学会骂人了? ”丁小白冷嘲热讽。
“我X你大爷的。”李加文一点也不客气。
“你喝醉了。”丁小白门清的很,不喝醉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骂她。。
“我没喝醉…”李加文说。
“好吧你没有喝醉。”丁小白懒得理他。
“我没有喝醉!”李加文说着把手里的打火机用力甩了出去,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爆炸声。
“你看,我有力气!”他说。
丁小白觉得哭笑不得。
“你这么有力气,现在就带我去月球吧。”她说。
“好的,我现在就带你去月球,我们一起骑着大象飞去月球。”李加文从栏杆上挣扎着,想要翻过去。
“你想死啊!”丁小白一把抓住了他。但是李加文已经听不到了。他软在地上,呼哧呼哧地睡着了。
J in Shanghai
2013-05-24
我们一起去月球吧~
難得呀。
你好, Happy new y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