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巴爾《過于喧囂的孤獨》

临街窗口, 小说家 | 2008.09.14

排版依照大塊原書,故有些全形標點會變成半形。
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著,楊樂雲譯。

唯獨太陽有權利身上帶著斑點。
──歌德

1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廢紙堆中,這是我的love story。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和書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滿了文字,儼然成了一本百科辭典──在此期間我用壓力機處理掉的這類辭典無疑已有三噸重,我成了一只盛滿活水和死水的罈子,稍微側一側,許多還不錯的想法便會流淌出來,我的學識是在無意中獲得的,實際上我很難分辨哪些思想屬於我本人,來自我自己的大腦,哪些來自書本,因而三十五年來,我同自己、同周圍的世界相處和諧,因為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句含在嘴裡,嘬糖果似地嘬著,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裡,不僅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
(p15)
根血管的末梢。每一個月,我平均用壓力機處理兩噸重的書籍,為了找到足夠的力量來從事這項神聖的勞動,三十五年中,我喝下的啤酒就是灌滿一個五十米長的游泳池,就是灌滿一大片養聖誕鯉魚的養魚槽,也綽綽有餘了。我在無意中有了學問,現在我確知我的大腦是一堆被壓力機擠壓得嚴嚴實實的思想,一大包觀念,我掉光了頭髮的腦袋是灰姑娘的核桃*1。我相信在那樣的時代,當一切思想都只記載在人的腦海中時必定格外美好,那時倘若有人要把書籍送進壓力機,他就只得放入人的腦袋,然而即使這樣也無濟於事,因為真真實實的思想來自外界,猶如容器裡的麵條,人只是攜帶著它而已,因此全世界的柯尼阿什*2們焚書是白費力氣,如果書上記載的言之有裡,那麼焚燒的時候便只會聽到書在竊竊暗笑,因為一本地道的好書總是指著別處而溜之大吉。我買過一個計算器,能加減乘除,還能開方,一個不比小皮夾大多少的小玩藝兒。我曾壯著膽子用
*1根據《灰姑娘》童話,仙女從一只核桃中給灰姑娘變出了美麗的衣裙。
*2科尼阿什(一六九一─一七六○),捷克狂熱的耶穌會傳教士,反基督教改革的代表, 曾焚毀捷克書籍三萬餘冊。
(p16)
起子撬開它的後蓋,不勝驚異地發現,裡面除了郵票般大、十張書頁那麼厚的一個小方塊之外,便只有空氣了,滿載著數學變化的空氣。當我的目光落在一本有價值的書上,當我一行行閱讀這些印刷的文字時,這書留下的也唯有非物質的思想而已,這些思想撲扇著翅膀在空氣中飛,在空氣中滑翔,賴空氣生存,回歸於空氣,因為歸根結柢一切都是空氣,正像教堂裡的聖餐,既是基督的血又不是。三十五年來,我處理廢紙和書籍,而我生活在一個已有十五代人能讀會寫的國土上,居住在過去曾經是王國的地方,在這裡,人們過去和現在都有一種習慣,一種執著性:耐心地把一些思想和形象壓進自己的頭腦,這給他們帶來難以描述的歡樂,也帶來更多的痛苦,我生活在這樣的人群中間,他們為了一包擠壓嚴實的思想甘願獻出生命。現在這一切都在我的身上重演,三十五年來我按動這台機器的紅色和綠色按鈕,三十五年來我喝著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不是為了買醉,我憎惡醉鬼,我喝酒是為了活躍思維,使我能更好地深入到一本書的心臟中去,因為我讀書既不是為了娛樂,也不是消磨時光,更不是為了催眠,我,一個生活在已有十五代人能讀會寫的國土上的人,我喝酒是為了讓讀到的書永遠使我難以入眠,使我得了顫抖症,因為我同黑格爾的觀點是一致的:高貴的人不一定是貴族,罪犯不一定是兇手。
(p17)
如果我會寫作,我要寫一本論及人的最大幸福和最大不幸的書。通過閱讀,我從書本中認識到天道不仁慈,一個有頭腦的人因而也不仁慈,並非他不想仁慈,而是這樣做違背常情。珍貴的書籍經過我的手在我的壓力機中毀滅,我無力阻擋這源源不斷、滾滾而來的巨流。我只不過是一個軟心腸的屠夫而已。書教會了我領略破壞的樂趣,我喜歡滂沱大雨,喜歡爆破隊,我常常一站幾個小時,觀看爆破專家們怎樣像給巨型輪胎打氣似的,以一個協調的動作把一排排屋宇、一條條街道炸毀,那起爆的時刻總令我百看不厭,所有的磚頭、石版、樑木通通被舉了起來,房屋隨即像件衣裳似的靜靜地坍塌,猶如遠洋輪船在鍋爐爆炸之後迅速沉入海底。我站在舖天蓋地的塵埃中,傾聽著爆炸的樂曲,心裡想著我在深深的地下室裡的工作,那裡有一台壓力機,我在它的旁邊,在幾盞電燈的照明下工作了三十五年,我聽得見上面院子裡來往行人的腳步聲,地下室的天花板上開了一個洞,形形色色的東西有如天上撒下的豐饒角
*3似的從這個洞口落下來,一只只大*3象徵豐饒的羊角,根據希臘神話,自然女神阿瑪爾忒亞的羊角具有立刻裝滿它主人所希望得到的任何東西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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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一個個木箱或紙箱搬到洞口,傾倒下來的物品中有花店買來,現已枯萎的花枝、批發店的包裝紙、舊節目單和廢車票、裹冰棍或冰淇淋的紙、濺著繪面顏料的廢紙、屠宰場送來的大批濕漉漉、血跡斑斑的包肉紙、照相館切削下來的札手的尖角兒、辦公室字紙簍的廢紙和打字機色帶、慶賀生日和命名日的花束、有時倒下來的報紙中捲著一塊鋪路的大鵝卵石,這是為了過磅時增添一點份量,此外還有誤扔的刀剪、槌子和起釘器、肉店的砍肉刀和殘留著咖啡渣的杯子,不時還有枯萎了的婚禮上的花束以及葬禮上的色彩鮮豔的紙花圈。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把這些東西壓碎,打成包,每週三次有卡車開來把包運走,送到火車站,由火車運往造紙廠,在那裡工人們剪斷捆包的鐵絲,把我的勞動果實倒入鹼和酸的溶液中,其強度足以溶化那些總是割破我手指的刮臉刀。然而,正如流經工廠區的渾濁河水中偶爾會有美麗的小魚閃現一樣,在這廢紙的長河中,不時也會有珍貴書籍的書脊放出奪目的光彩,我的眼睛被它耀的發花,我朝別處望了片刻,然後才迅速把它撈出來,先在圍裙上抹抹,翻開書頁聞聞它的香味,這才像讀荷馬預言似的讀了第一句,它牢牢地吸引住了我的視線,之後我把它收藏在一只小箱子裡,同我發現的其他珍貴書籍放在一起,小箱子裡舖了許多聖像畫,是不知什麼人連同一些祈禱
(p19)
書誤扔進地下室的。後來,這成了我的彌撒,我的宗教儀式,這些書我不僅每一本都仔細閱讀,而且讀過之後還在我打的每個包裡放進一冊,因為每個包我都要給它裝飾打扮一番,必須讓它帶著我的個性,我的花押。要讓每個包都具有特色可是件費煞腦筋的事情,為此我每天在地下室得多幹兩個小時,提早一個鐘點上班,有時連星期六也得賠上,把永遠堆積如山的廢紙送進機器,打包。上月,有人送來三千六百公斤繪畫大師的複製品,扔進地下室,六百公斤浸透了水的林布蘭、哈爾斯、莫內、克林姆、塞尚、以及歐洲其他繪畫巨匠的作品,我於是在每個包的四周裹上一幅名畫複製品,到了傍晚,當這些包整齊地堆放在升降梯旁邊等待運走時,它們身上裹著的美麗畫幅使我怎麼也看不夠,瞧,這張《夜巡》,這幅《薩斯姬亞像》,這幅《草地上的野餐》,這張《縊死者之家》,這張《格爾尼卡》。另外,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我知道每一包的中心還藏著一本名著,這個包裡是翻開的《浮士德》,那個包裡是《唐.卡洛斯》*4,這兒裹在臭哄哄的紙張中封皮染
*4德國詩人,劇作家席勒(一七五九─一八○五)的名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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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血污的是《許佩里翁》*5,那兒,裝在舊水泥袋裡的是《查拉圖司特拉如是說》。因而,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我知道,哪個包裡躺著──猶如躺在墳墓裡──歌德、席勒,哪個包裡躺著荷爾德林,哪個包裡是尼采。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既是藝術家又是觀眾,為此我每天都搞得疲憊不堪,身上擦破了皮,劃了口子,累得要休克,為了緩解和減輕一些這巨大的體力消耗,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上胡森斯基酒店打啤酒的時候,一路上我有足夠的時間琢磨、幻想下一個包該是什麼樣。我灌下那麼多的啤酒,為的是更清晰地看到前景,因為我在每一個包裡藏了一件珍貴的遺物,一個沒有蓋的兒童小棺材,撒滿了枯萎的花朵、碎錫紙角、天使的頭髮,我給書籍舖了一張舒適的小床,他們像我一樣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間地下室。因此,我幹活老是完不成任務,院子裡的廢紙堆得山一般高,都頂到天棚了,從洞口倒進我地下室的廢紙也堆積如山,同院子裡的那座山連接了起來。因此主任有時用鐵鉤扒開洞口,臉氣得通紅朝我叫嚷:漢嘉,你在哪兒?看
*5德國詩人荷爾德林(一七七○─一八四三)創作的著名小說。
(p21)
做糊塗夢,幹蠢事,玩方塊兒!我縮著身子躲在紙山腳下,猶如亞當縮著身子躲在灌木叢裡*6,我手裡攥著一本書,睜大驚恐的眼睛望著另外一個世界,不是我剛才置身於其中的世界,因為我只要一捧起書,我就完全進入了書中的天地,對此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不得不慚愧的承認,我確實在夢境中,在一個美麗的世界,在真理的中心。每天有十次我會猛然驚醒,奇怪自己怎麼這樣走神兒。下了班我也是心神不屬,掉了魂似的走回家去,一路上默不作聲,深深的沉浸在冥思浮想之中。我穿過街道,繞過電車汽車,走在書的雲霧中,這些書是我當天發現的,我把它們放在皮包裡帶回家,我夢遊似的在綠燈下過了馬路,下意識地,卻也沒有撞在電線桿或行人身上,我只是邁動兩條腿走著,身上泛出一股啤酒和污垢的臭味,但我臉上含笑,因為皮包裡裝著我晚間要讀的書,
*6 亞當違背上帝的命令,吃了伊甸園的禁果,知道自己赤身露體,因此上帝來時便躲在灌木叢中。詳見《聖經.創世紀》。
(p22)
期望著它們將會告訴我迄今我尚不了解的有關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我在喧鬧的街道上走著,從沒有闖紅燈,我善於在無知覺的下意識中,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在閾下意識的鼓舞中行走。我一天打出的包一一在我心裡輕輕地、靜靜地隱沒,而我確確實實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打成的包,在我心裡有一盞小小地羯磨燈,瓦斯冷卻器中的小火苗,一盞永恆的小油燈,每天我把思想的油注入這盞燈,是我勞動時不由自主地從書籍中,就是我裝在皮包裡帶回家去的書籍中讀到的思想。因此,我走回家去有如一座燃燒的房子,有如燃燒的馬廄,生命之光從火焰中升起,火焰又從木頭的死亡中產生,含有敵意的悲痛藏在灰燼的下面,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再過五年我將退休,到時候這台機器將隨我一起退休,我不會撂下他的,我積攢了錢,為這台機器另立了一個存摺,我將和機器一同退休,因為我將買下它,把它帶回家,安裝在舅舅的花園裡,放在樹叢中,唯有到那時候,在花園裡,我才每天只打一個包,但它將比現在的大好幾倍,宛如一尊雕像,一個龐然大物,我將把我年輕時的所有幻想,我掌握的一切知識,三十五年來我從工作中和通過工作學到的一切通通放進包裡,因此唯有退休之後,我才在心中有所觸動、在靈感到來的時候幹活,每天只打一個包,用我家裡現有的超過三噸重的書籍。這
(23)
個包將不會讓我為它感到羞愧,它將是我事前經過充分想像,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著手製作的。不僅如此,我將把書本和廢紙整齊的堆在機槽裡,在進行這向美的創造之時,在按動電鈕之前,我將撒下五彩紙片和金屬小圓片兒,每天製作一個包,一年後在花園裡舉辦展覽會,展覽期間每一位參觀者都將獲准親自製作一個包,但必須在我的監督下進行。當綠色電鈕按下,壓板在他面前推動,並以無比巨大的力量把裝飾著書籍和鮮花的廢紙,以及他自己帶來的各種廢物壓碾、擠緊時,敏感的旁觀者就會有一種自己在這機器裡被壓碾的感覺。此刻我已坐在家裡,天快黑了,坐在小凳子上,腦袋垂得越來越低,最後滴著口水的嘴巴觸到了膝蓋。我總是這樣坐著打瞌睡,有時我用這種索涅特*7曲木椅的姿勢睡到午夜,當我一覺醒來抬起頭來時,褲腿上的膝蓋部位已被我的口水弄濕了一大塊,因為我的身體蜷縮著,蜷作一團,猶如冬天的貓,猶如搖椅上的一根彎曲的木頭,因為我有幸孤身獨處,雖然我從來並不孤獨,我只是獨自一人而已,獨自生活在稠密的
*7索涅特(一七九六-一八七一)的,家具生產工業化的先驅,他設計和生產的曲木椅聞名 世界。
(p24)
想像之中,因為我有點狂妄,我是無限和永恆中的狂妄份子,而無限和永恆也許就是喜
歡我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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