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黑羊》&《呼喊特丽莎的人》

临街窗口, 小说家 | 2002.01.26

作者 卡尔维诺 译者 毛尖

《黑羊》

  从前有个国家,里面人人是贼。
  一到傍晚,他们手持万能钥匙和遮光灯笼出门,走到邻居家里行窃。破晓时分,他们提着偷来的东西回到家里,总能发现自己家也失窃了。
  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居住在一起。没有不幸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从别人那里偷东西,别人又再从别人那里偷,依次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去第一个窃贼家行窃。该国贸易也就不可避免地是买方和卖方的双向欺骗。政府是个向臣民行窃的犯罪机构,而臣民也仅对欺骗政府感兴趣。所以日子倒也平稳,没有富人和穷人。
  有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总之是有个诚实人到了该地定居。到晚上,他没有携袋提灯地出门,却呆在家里抽烟读小说。
  贼来了,见灯亮着,就没进去。
  这样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后来他们感到有必要向他挑明一下,纵使他想什么都不做地过日子,可他没理由妨碍别人做事。他天天晚上呆在家里,这就意味着有一户人家第二天没了口粮。
  诚实人感到他无力反抗这样的逻辑。从此他也像他们一样,晚上出门,次日早晨回家,但他不行窃。他是诚实的。对此,你是无能为力的。他走到远处的桥上,看河水打桥下流过。每次回家,他都会发现家里失窃了。
  不到一星期,诚实人就发现自己已经一文不名了;他家徒四壁,没任何东西可吃。但这不能算不了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错;不,问题是他的行为使其他人很不安。因为他让别人偷走了他的一切却不从别人那儿偷任何东西;这样总有人在黎明回家时,发现家里没被动过--那本该是由诚实人进去行窃的。不久以后,那些没有被偷过的人家发现他们比人家就富了,就不想再行窃了。更糟的是,那些跑到诚实人家里去行窃的人,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因此他们就变穷了。
  同时,富起来的那些人和诚实人一样,养成了晚上去桥上的习惯,他们也看河水打桥下流过。这样,事态就更混乱了,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在变富,也有更多的人在变穷。
  现在,那些富人发现,如果他们天天去桥上,他们很快也会变穷的。他们就想:”我们雇那些穷的去替我们行窃吧。”他们签下合同,敲定了工资和如何分成。自然,他们依然是贼,依然互相欺骗。但形势表明,富人是越来越富,穷人是越来越穷。
  有些人富裕得已经根本无须亲自行窃或雇人行窃就可保持富有。但一旦他们停止行窃的话,他们就会变穷,因为穷人会偷他们。因此他们又雇了穷人中的最穷者来帮助他们看守财富,以免遭穷人行窃,这就意味着要建立警察局和监狱。
  因此,在那诚实人出现后没几年,人们就不再谈什么偷盗或被偷盗了,而只说穷人和富人;但他们个个都还是贼。
  唯一诚实的只有开头的那个人,但他不久便死了,饿死的。

《呼喊特丽莎的人》
  我迈出人行道,朝后退几步,抬起头,然后,在街中央,双手放在嘴上作喇叭状,对着这一街区的最高建筑物喊:”特丽莎!”
  我的影子受了月亮的惊吓,蜷缩在我的两脚之间。
  有人走过。我又叫了一声:”特丽莎!”那人走近我,问:”你不叫得响一点,她是听不到的。让我们一起来吧。这样,数一二三,数到三时我们一起叫。”于是他数:”一,二,三。”然后我们一齐吼:”特丽丽丽莎莎——”
  一小撮从电影院或咖啡馆里出来的人走过,看见了我们。他们说:”来,我们帮你们一起喊。”他们就在街中心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第一个人数一二三,然后大家一齐喊:”特-丽丽-莎莎!”
  又有过路人加入我们的行列;一刻钟后,就成了一大群人,大约有20个吧。而且还不时地有新成员加入。
  要把我们这么一群人组织起来同时喊叫可不容易。总是有人在没数到”三”之前就叫了,还有人尾音拖得太长,但最后我们却相当有效地组织起来了。大家达成一致,就是发”特”音时要低而长,”丽”音高而长,”莎”音低而短。这样听上去就很不错。当有人退出时,不时地会有些小口角。
  正当我们渐入佳境时,突然有人--如果是从他的嗓音判断,他一定是个满脸雀斑的人——问道:”可是,你确定她在家吗?”
  ”不确定。”我说。
  ”那就太糟了,”另一个说,”你是忘了带钥匙,对不对?”
  ”其实,”我说,”我带着钥匙。”
  ”那么,”他们问,”你为什么不上去呢?”
  ”哦,可我不住这儿,”我说,”我住在城市的另一头。”
  ”那,恕我好奇,”满脸雀斑的声音很小心地问,”那到底是谁住在这儿?”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
  人群似乎有些失望。
  ”那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quot;一个牙齿暴露的声音问,”你为什么站在这儿的楼下喊’特丽莎’呢?”
  ”对于我来说,”我说,”我们可以喊其他名字,或换个地方叫喊。这并不重要。”
  他们有些恼怒了。
  ”我希望你没有耍我们?”那雀斑声音很狐疑地问。
  ”什么?”我恨恨地说,然后转向其他人希望他们能为我的诚意作证。那些人什么也没说,表明他们没接受暗示。
  接下来有一阵子的尴尬。
  ”要不,”有人好心地说,”我们一起来最后叫一次特丽莎,然后回家。”
  这样我们就又叫了一次。”一二三特丽莎!”但这次叫得不太好。然后人们就纷纷回家了,一些人往东,一些人往西。
  我快要拐到广场的时候,我想我还听到有声音在叫:”特-丽-莎!”
  一定是还有人留在那儿继续叫。有些人很顽固。

  [选自卡尔维诺:《黑暗里的数字:寓言和故事(1943-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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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极--谁的叹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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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耀《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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