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的个人生活

　　很久之前，交通不怎么发达，城市与城市之间也相隔甚远，这就给了人们很多旅行的机会。不像现在，交通便利，城市迅速膨胀，城市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样子也都长得差不多，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仿佛只是坐了一站公车而已。旅行的乐趣再也不在了。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怎么明白，跟在大人后面在各个城市之间往来穿梭，做些买卖生意。在随商队旅行的途中，我遇到了电影人。
　　电影人居住在城市与城市间空旷的原野上。如你所知，那时候城市间有大片大片的原野，空旷得仿佛没有尽头。原野上散布着些零星的村落，电影人的村落就是其中一个。电影人靠养蚕纺纱织布卫生，他们生产的布匹以做工精细出名，在各地都很畅销，也吸引了各地的商队不时到访。我所在的商队也是其中的一个。
　　我第一次来到电影人电脑村落，是在夏天七八月份的炎热天气里。与所有那个年代聚居在一起的人们一样，电影人的样子都长得很像。他们个子不高，头发短而整齐，穿统一的蓝色制服。而且每个人都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巨大的黑框眼镜，镶嵌在这些巨大眼镜上的镜片也很可观，像瓶底般厚，看得见一圈圈的纹路。
　　电影人不爱说话，甚至有些羞涩。羞涩的电影人那时唯一的爱好就是把床单缝在一起。他们把一条条白色的床单从房子里面拿出来，在原野上一条接着一条铺开。与此同时，很多人蹲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把这些平铺整齐的床单缝在一起。从山丘上远远望去，绿色的原野上白茫茫的一片，蔚为壮观。我们的商队在山丘上驻扎了三天，我也看电影人们不停地缝了三天。我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跑到山下，想要问个究竟，然而电影人却只是一脸严肃地把一条条床单从拿出来、平铺、缝好，仿佛在做着关系人类存亡的事情。
　　商队的马车上很快就装满了布匹，我也告别了电影人的村子，向下一个村落继续前进。

　　我第二次来到电影人的村落，是三个月后。此时他们已经放弃了缝制全世界最大床单的梦想，或许他们已经完成了那条巨幅床单也未可知。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一定卖了个好价钱。众所周知，电影人现在唯一的爱好是搭架子。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一次来到这里的原因。
　　每个商队都知道电影人现在高价求购可以搭架子的木材，每个商队都把自己的马车装满了杉树和松树。前所未有的庞大队伍在山丘上驻扎下来，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因此见面，互相捶打着的胸膛，在篝火前把自己灌的烂醉。因为运来的木头太多，电影人适时地压了价格，商人们正沉浸在过往岁月的感伤中，也答应得爽快。很快那些长的短的木头就被从大的小的马车上抬了下来，堆放在电影人曾经缝制床单的原野上。一堆堆木头架空堆砌成正方形，上面盖着防雨的帆布，从山丘上向下望去，像一个个城堡。
　　商队修整的时候，电影人并没有停下他们一贯的忙碌。木头从马车上卸下，那些最粗的木头就被挑选出来，削枝去皮，一根跟在地上排成格子形状。他们把这些最粗的木头一根根交叉钉在一起，作为架子的基座。我们都知道电影人要搭个很大的架子，但是到底有多大，什么样的架子，却没有人知道。电影人用了三天的时间来搭这个架子的基础，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一些嗅觉敏锐的商人开始重新走下山丘，和电影人商谈供应锯子、锤子和铁钉的合同。行动快的商队在第四天上午就离开山丘的营地去进货了。我在第五天早上离开的时候，很多商队也在一同收拾着行李。十月凉爽的风从贴着山丘吹过，一些烧尽的灰烬随风吹起，营地上一片狼藉。与此相对，山下的电影人保持着一贯的井然有序，点点清晨阳光照亮着他们遮住半张脸的巨大眼镜。

　　穿梭在不同城市之间，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我们在秋天时候离开电影人的村落，以为很快就会重新回来。然而城市的发展总是出乎人们预料，他们的工厂生产速度提高很快，供应各式各样的产品，同时需要大量原材料。商队在一个城市进货，在另一个城市把它们卖出，然后继续进货，到下一个城市卖出，如此往复。我们在每个城市都待了很长时间，等再一次经过电影人的村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在城市间旅行的途中，我始终对电影那个拥有巨大的底座的架子充满憧憬。我一直在想，有这样底座的架子将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它的确是个庞然大物。还没有翻过村落前的小山丘，我已经看到了它高耸入云的身影。这个用无数棵松树、杉树削枝去皮，耗去无数锯条和铁钉的家伙，高高伫立在原野上，像个巨大的攻城机器。几个电影人正用长长的绳子把自己吊在半空中，为它做着一些整修。风吹过来，他们就在风中荡几下。我登上山丘的顶部，看见面前的山坡上密密麻麻摆了很多木头椅子，那些椅子从山脚下一直延伸，一直摆到了山丘顶部，摆到了我面前。此时一群电影人抬着个白色的东西从一个房间里面走出来。夕阳的余辉里，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脚下。他们拖着长长的影子在来到结构复杂的攻城机器背面，拾阶而上，一直爬到架子顶部的平台上。电影人把那个白色的东西慢慢拉长到和架子一样的宽度，两端固定好，然后把它向下丢去。它在空中边下落边展开，一直垂到了地面。这个一直垂到地面的巨大的白色物品让我很眼熟。我曾看电影人把它一点点缝起来，原来它并不是什么床单，而是个巨大的窗帘。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商队开始在山丘上安营。我们搭好帐篷，生火做饭。这时电影人带着蜡烛慢慢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他们陆续坐满了遍布整个山坡的椅子。他们在黑暗中安静坐着，仿佛在等着什么。我和我的同伴也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它们就在我们的帐篷旁边。我们开始吃我们的晚饭。一阵光亮突然从山丘下巨大的白色窗帘上闪出，等我看清楚的时候，一列震耳欲聋的喷着火的火车正从半空中向我飞驰而来。我吓得一动也不会动，然而这列火车却没有开过来，它凭空消失了。窗帘上闪出一段文字，出现了一个人，然后是另一个人，他们开始讲话。那天晚上我受了惊吓，一直都没有缓过劲来。出现了些什么人，又讲过什么话，我都不记得了。这场在巨幅窗帘上的表演最终以电影人雷鸣般的鼓掌结束。而我一生中看的第一部电影，除了喷着火的火车，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无论是巨幅窗帘还是庞大的攻城机器，现在都已揭开了它们的谜底。原来电影人之所以叫作电影人，就是源于他们对电影的热爱。他们白天工作赚钱，晚上看电影。他们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搭建出了这个巨大的露天影院，以便每天晚上都可以聚在一起享受电影的乐趣。在商队驻扎的那些天里，我得以跟着电影人看了很多电影。以后每次随商队经过，我都能有机会与电影人一起在这个巨大的露天电影院感受电影带来的喜怒哀乐。羞涩的电影人在电影面前，仿佛变成另一个人，他们可以为电影开怀大笑，也会为电影失声痛哭。夏天的傍晚，旷野的风会从山丘前轻轻吹过，头上深蓝色的夜空闪着点点星光，巨幅幕布上光影流动。十几岁的我坐在旷野巨兽般的影院里，只觉得这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然而好景不长，几年之后，随着城市的发展，铁路在各地修建而起。货物的流传变得简单迅速，生产厂商的参与，让传统商队在这些钢铁机器面前变得毫无优势。商队的末日到来了。
　　商队解散之后，我进入了学校。然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城市生产机器中的一员。我们用火车从各地运来纱线，然后用机器代替手工生产，与电影人的手工生产的布匹相比，我们生产的速度更快，质量更好，价格也更低。迫不得已，电影人只好把自己的布降价销售。他们比以前工作地更勤劳了，再没有精力去欣赏电影了。巨幅幕布被堆在房间的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高耸入云的架子被风雨侵蚀，已经开始腐烂断裂。然而电影人的勤劳并不能帮他们太久，机器生产的成本一降再降，工厂又以低于成本价格持续倾销。电影人入不敷出，很快就再也没有办法维持了。像那时候的很多村落一样，他们完全破产了。这些倾家荡产的人们再也没办法在村落里生存下去，他们只能进入城市。

　　我从没想过会和电影人在城市里重逢，然而这就是现实。他们有的进了工厂，有的在菜场卖菜，还有的在街头做些小买卖，很容易就能认出他们。电影人在城市里定居下来，工作、结婚、生子，他们开始不再穿统一的衣服，留同样的发型，不再戴遮住半张脸的巨大的黑框眼镜。他们和我们一起挤公车，一起排队买票，一起在千篇一律的电影院看看快餐电影。他们已经习惯了城市的快节奏，他们成了城市的一部分。
　　现在的城市都长得很像，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高楼林立。一个昏迷的人在另一个城市中醒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别处。电影也是一样，千篇一律的华丽的画面和扣人心弦的情节，让焦躁的人们得到片刻满足，沉静的电影只能孤芳自赏。我站在城市的高楼顶部，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中变长又变短，风从我的面前呼啸而过，一些云在天空中缓行。我不甚发达的大脑开始陷入混沌，不知道时间经过这个世界的时候到底是快还是慢。我已经老了，再也没有游历世界的体力和雄心。日益发展的城市把一切都变得简单便捷，我却还是经常会怀念和电影人一起看露天电影的日子。电视上说，原来电影人居住的地方现在已经被几个公司修建成全球最大的影视基地，还播放了很多画面。画面里望不到尽头的金瓦红墙，亭台楼榭，甚为壮观，就像他们曾在城市里一再做过的一样。
　　电影人的世界终于再也不在了。

J in Shanghai
END 2006-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