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说寂寞》

嘿,J, 镜子背面 | 2007.12.10

  他从来不说寂寞。
  在他凝视的眼里,寂寞就像在终于安静的夜里,默默给自己点一支烟,是件值得珍惜的事物。从他十八岁离家开始算起,他在这个喧哗热闹的城市里已经居住了九年。坐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面,回顾这九年来的生活,他忽然发现,离自己越近的年份,却越难以记清。他记得自己刚到这个城市时候的自以为是,也记得大学毕业时候的疲于奔命。然而去年的这个时候干过些什么,他却连一点印象也找不到。这个发现让二十七岁的男子隐约有些感伤。他仰着头,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烟雾弥漫开来的时候,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九年来,他错过了很多机会,也错过了很多人。别人只当他是洒脱。有时候他也这么安慰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他蓄着浓密的胡须,在对手面前佯装二十七岁,而二十七岁的现在,他却开始怀念二十五岁时候的轻狂。

  曾有人说,他是铁石心肠。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如此。很多年前,当他还只有五六岁的年纪,他就开始思考死亡。他还记得第一次想到死亡的那个夏季的夜晚。那时候,他还和外婆睡在一起。他睡在床里面,外婆背对着他睡在外面。男孩从外婆的背上看过去,可以看到窗外的明亮的月光。他并不理解死亡,但是他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存在。这个念头让他一直无法入睡,后来,他悄悄地把手臂环过去,抱在外婆的身上。他曾经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但是在那个夜晚,当他抱着外婆的时候,他的能感觉到这拥抱中的珍惜和伤感。
  后来,到了十五岁的年纪,他忽然对自己所面对的世界充满怀疑。一夜之间,他不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也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不知道自己所感知的世界,和真实的客观世界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红色,是否在其他生物看来,也是红色。他不知道自己所听到声音,是否在其他生物听来,也是一样的声音。即使大家看到听到的一样,而真实的世界也许完全不是这样。后来这怀疑又蔓延开来,他甚至想,也许那些疯子并没有疯,疯的是我们自己。而疯子之所以是疯子,只是因为他们人数太少,势单力薄。类似的种种疑惑困扰了男孩一年之久,原有写日记的习惯膨胀起来,他写了厚厚的几本日记,成绩也一落千丈。好在这时候他已经有了保送名额,才得以跌跌撞撞进入了重点高中。
  这些疑惑是如何消失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仿佛也是一夜之间,这些问题都变得无关紧要。他不再去苦苦思索,而是开始选择坦然接受。然而他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纯洁的男孩了。他内心的某些部分开始变得坚硬,再也回不去了。

  被人说铁石心肠,是他二十三岁的时候。二十三岁那一年,他要好的大学伙伴,一对相爱的可人,在毕业不到一年的时候,就在一次事故中一起离开人世。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仅让双方的父母伤心欲绝,也让所有相识的人都难以接受。在男同学的追悼会上,他被临时推举出来做追悼会的主持人。推举他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们关系密切,也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从开始知道此事,到准备葬礼,都没有流泪的人。他在一片痛哭声中镇定地完成了任务。他知道自己并非不感到伤感和遗憾,只是比其他人对死亡早有准备。每年的某个时间,他都会去市郊的墓地看望他们,默默地抽几支烟,然后默默离开。

  现在立冬已过,天气正慢慢变得潮湿阴冷,他坚硬的内心也随之变得干枯易碎,布满细小的裂纹。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他仰面躺在床上,常常无法入睡。他跟旧同学吃饭,又提及此事。在夜晚的凉风中,他们站在公交车站,年轻的人们从散场的影院走出来,熙熙攘攘。拥挤的人群中,她问他,为什么能在挚友离开的时候不哭。他说他之所以不哭,只是觉得不管他们走到哪里,距离有多远,他和他们的感情都没有任何改变,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悲伤呢? 说完这些,他才发现这么多年来,只有到了此时他才真正感到解脱。

J in Shanghai
2007-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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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 Ping Pong

  1. 1 angel

    我记得你的两个同学去世时,你在MSN跟我说过,口气很镇定。
    当时我回你的口气也很镇定 :em06:

    关于死亡的故事,我们都经历过,在年轻的时候。听闻或是见证朋友的离世,是重新洗刷“生”的含义。

    铁石心肠,随遇而安,并不是消极的填充词。
    你也陪我,或是我陪你 一起走了这么多年。我们在不寂寞时叫嚷“寂寞”。在不哀伤时呼唤“悲伤”,在万事如意时说“无奈啊”,在爱情中又开始宣扬“怀疑”,手中握紧所有时开始叫嚣“求不得”

    当一切都发生,寂寞 悲伤 无奈 怀疑 求不得。。我们都开始对外宣称 一切都还好,并没有那么糟糕。。。。。。。。

    所以你说不寂寞。。。。我很难过啊 :em07:

    Dec 12, 2007, 15:17 -
  2. 2 J

    嘿嘿…… :em21:

    Dec 12, 2007, 22:27 -
  3. 3 牛牛

    That’s means you are Mr. Lonely…

    Mar 28, 2008, 21:53 -
  4. 4 城市上空

    ANGEL说的很好。
    越是坚强的表面下,越是痛得伤……
    甚至无法痊愈。
    single lone 已经成为很多人的一种生活模式……

    Aug 24, 2008, 09:30 -

JunePoetry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 昌耀《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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