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种可能》
很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喜欢穿着我爸的大雨衣在街上闲逛。你知道,那是种让人膨胀的感觉,在那条积满泥水的小街上,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停下的理由。这是我现在常常想起的场景。关于这个,还有另一种说法。或者说,还有无数种说法。只是在那时,我什么说法也不知道。那时的我心情激动,正在热切搜寻街上一切可以踢上一脚的东西。
从二十一楼的窗口看出去,我总会看到一条肮脏的街道。那条街是属于我的。自从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就对它生出无限好感。我不再埋怨它的破落不堪,而是乐愿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我和善的一面,包括把“谁乱倒垃圾谁是猪”写满临街的墙壁——为了让它保持清洁嘛,总要做出一点点牺牲。从那以后,街上不就干净多啦。
我对自己的作法非常欣赏,虽然因此被我爸打了一顿,但还是觉得非常值得。你总要为自己拥有的东西付出些什么吧,这样才能够显示出你对它的关心。所以我很乐意付出点代价,甚至觉得我爸十分不错,让我的想法及时得到满足,即使我并没给过他任何暗示。父子俩嘛。
不过现在看来,我当时还是低估了他老人家的劲头。那时他在我们那条街上不算是威猛之辈,但回到家里就另当别论。可我并没有回家这个概念。你知道,那时我一直在街上呆着,除了吃饭和睡觉,你可以随时发现我不安分的身影。我对那条小街来说是如此重要,以至于有一次我扭伤脚在家里多呆了几天,街角的几个老头就都打不起精神,有一个甚至还因此生了场大病。直到他的儿子把我又带回到他的面前,他才重新振作起来。那天站在床前被那双干枯的手拉着,我心里直想笑,可是又知道这不是笑的场合,于是只好忍着,结果还因此拉了一回肚子。不过这话我爸听了一定不会同意,按照他的说法,是我在老头家里吃得太多,换句话说,是吃饱了撑的。我爸的这种说法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我承认当时我的吃相的确不雅,可那时我还是个小孩,除了吃,我还懂什么啊。而且他这么说也有推卸责任之嫌,要不是平时吃不到什么好吃的,我又怎么会那么暴饮暴食的?
我那次吃到了很多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这让我感到兴奋,就把对那些人的厌恶给忘了——要不是我爸把我从房顶上揪下来,此时我可正躺在黄昏煦暖的阳光里呐。在来的路上,我还试着逃过一次,不过没有成功,这让我决心要对我爸的现有能力作一次彻底重估。
现在想来,那次我吃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到菜市场上转一圈,回家忙一忙,也就出来了。可那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唯一知道的是,吃过这次之后,下一次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呐。于是我就敞开了肚皮往里塞。事实证明我想的并没有错,我的确在很长时间里都在怀念那一次的开怀大吃,可我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此前还未有过吃药的经历,所以那片白白的止泻药让我经历了和肚痛几乎相同的痛苦。以致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仅一改用手抓饭的习惯,还开始了饭前漫长而细致的洗手过程。这让我爸觉得很不耐烦,于是又把我打了一顿,我这才想起原来把对我爸进行重估的事给忘啦。
人的记性不能太好。这是我爸躺在床上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的话。我不知道死亡让他又想起了什么,只知道他的确没有几天了。看着他蜷缩在床上,你很难想想象他原来生龙活虎的模样。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就很后悔曾经抱怨过他的强壮。那次因为洗手被打之后,我痛定思痛,当即开始研究超过我爸的可能性。我在房顶上趴了一天,看着我爸从街的这头扫到那头,又看着他轻松地把铁皮垃圾车拉过来拽过去。他粗壮的胳膊在太阳下发出闪亮的光芒,我终于明白要超过他就像人不用吃饭一样难以实现。于是当黄昏到来的时候,我开始抱怨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强壮的老爹,我回想起那个一度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头:如果我爸是那个样子就好了,就没有人整天冲我大喊大叫啦。我正在想入非非,他叫我回家吃饭的喊声已经炸雷般响彻了整条街。
我并没想到我爸会这么快离我而去。我希望他衰老的时候,他强壮的像头牛,包下了一条街的垃圾还嫌不够。而当我已经懂事不再抱怨他的强壮,他却像撑了太久的气球一样突然撒了气。他念叨了几天,整个人就在他的自言自语中不可抑制的缩了下去。后来他沉默了。他念叨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他却不看我一眼,就仿佛我不存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凑过去摸他的脉,才发现他已经去了。
我爸是一个垃圾工,我是他的儿子。很多年以前,我们一同住在城郊一条肮脏的街上。那时我喜欢穿着我爸的雨衣上街,因为整条街的人都没有这样大的雨衣。这种雨衣是给垃圾工专门配的。我穿着决不会漏进半点雨的雨衣在街上招摇而过,快乐地想要唱歌。我爸知道我在墙上乱写是为了他好,但他还是把我打了一顿。那天晚上他抱着头坐在门口一根接一根,结果把下一个星期的烟也抽得精光。后来他又坐到我的床边想摸我的脸,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这么做。他在外面是个和善的人,可是一回到家里就很厉害。我知道他一心只想让我好。那次我吃坏了肚子,他腆着脸去找人要了一片药,回来后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本是那种宁死也不愿求人的人。所以我一直也没对那顿丰盛的晚餐发表任何正面的看法,而是附和他的不屑。按照他的说法,要不是为了那个老头,他才不稀罕去吃什么饭呐。我表示: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那天他其实也吃了很多。通过这件事情,你至少应该了解,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会有无数种可能,具体选那一种,则需要仔细斟酌。
老人家去世之后,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信不是我爸写的,因为他不识字,但信却是写给我的,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只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名字。信上说,今天,我在街上捡到了你,看你长得白白胖胖,能哭能笑,还是个男孩,所以决定收养你。这封信就作为我收养你的凭证吧。旁边注了日期,还有见证人签名和我爸的手印。看着手中已经有些泛黄的纸片,我泪如雨下。
许多年之后,我还是常常会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喜欢穿着我爸的大雨衣在街上闲逛。你知道,那是种让人膨胀的感觉,在那条积满泥水的小街上,找不到可以让我停下的理由。如果你恰巧那时在那条街上遇到我,你将会发现,我是快乐的。
这就是我想到那另一种说法。
J in Shanghai
2001.6.21 1:00am-3: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