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的个人生活

　　每每提笔，他总是禁不住叹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字总跟不好的情绪关联在一起。开心的时候，快乐的时候，从没想过要把它们记录下来。看着日记本上那些空白的日子，十之八九，是快乐地忘了写字的承诺。写字，果然是苦行的副产品，内心的挣扎戏。
　　然而还是要写的。快乐虽短，却也让他感到心虚，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借的，早晚要还。于是在欢愉的间隙，阒静的午夜，他就会偷偷下床，溜到书房，打开一盏灯，悄悄写下慌张。他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人知道了国王的秘密，苦于不能与人分享，只好找了个树洞诉说。会对树洞诉说的，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就像半夜书写的情绪。
　　其实看看现在的他，并没有什么值得慌张的。一切都平平淡淡，虽然理想未成，也远非水深火热。热血偶尔沸腾，常常敷衍了事。小日子过得虽不奢华，却也算得舒坦。只是间隙之间，他想想挥霍的时间，抛弃的誓言，总是叹口气，想抽自己几个嘴巴。
　　可是抽嘴巴，终归想想而已。敢抽自己的人，不至于妥协至此。剖开他的大脑，把脑皮层翻来看看，就知道他没有的是决心，缺少的是勇气。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看看自己过往的人生，点滴可以说的，也就是会写写字，搞搞小情调。实在是百无一用。前辈们说，以笔报国，以笔救国。即使搁在乱世，他也未必有胆子来报国救国，更何况现在太平盛世。他想想自己算是白生了。吃了父母的，又吃社会的，吃来吃去，却还是无用的废物。
　　其实同学里面出人头地，成为闪亮亮社会栋梁的，大有人在。往日的志同道合，到后来的各奔东西。大家都放弃了理想，只有他扭扭捏捏，总赖在理想的尸体身边不肯走，仗着有点小聪明，随便混口饭吃，结果混着混着，就变得不咸不淡了。大家偶尔见面，谈谈孩子，谈谈社会阴暗，就开始扯淡。扯淡每每都从互相攻击对方的出身开始。一个说你也曾是愤怒青年啊，另一个说我愤怒青年，我愤怒青年比不上你文艺青年。
　　愤青文青，虽然有的成了栋梁，有的成了废品，但这就是大家的出身。栋梁可以嘲笑废品，废品也能嘲笑栋梁。嘲笑完了，大家感叹一声，又是几瓶酒。只是栋梁喝醉了有人送，他喝醉了得自己走。马路上风一吹，他想起自己百般珍惜的人生，藏着掖着，仿佛沾染不得一点点的世俗，到头来却只是空空一片，屁也不是，就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个懦夫，守财奴。他不敢为了理想而奋斗，又不甘心委身社会，就在半空中这么漂着，守着腐烂的理想昂，还有日渐憔悴的躯壳。有时候他想，如果能从哪里飞过来一颗流弹，正打在他的脑壳上，就再好不过。然而流弹一直未见，他却也已经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了。曾经有人对他说，你连街角洗车工都不如，你看那个洗车工，每天的理想就是擦更多的车，攒更多的钱，然后回家开个养猪场，快乐的生活。
　　快乐的生活。其实他的生活已经快乐。只是快乐的下面，假装也好，矫情也好，却总流淌着仿佛岩浆般无处排解的苦闷。人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系铃的是自己，想解的也是自己，这事情就变得有点难办。料想懦弱犹豫之间，这辈子他是难逃一个顾影自怜的下场了。

J in Shanghai
2011-8-21